天幕金光鋪開,林道的身影再次浮現。
他手裡的摺扇還沒開啟,聲音已經傳遍三界。
「上期咱們扒了天庭大清洗——玉帝登基以後,從一片廢墟上搭起了三界中樞!」
「可諸位大佬,天庭建好了,就穩了嗎?」
「錯!」
「房子蓋好了,誰住?怎麼管?誰來認這個主人?」
這幾句話落下,凌霄殿裡剛剛放鬆的氣氛又緊了起來。
玉帝端起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來了。
說書人這是要把天庭剛搭起來時最難看的那段舊帳,繼續往外翻。
偏偏他還不能阻止。
林道每翻一段舊帳,三界對自己的印象就好一分。
現在說得越狠,等會兒洗出來的效果就越足。
玉帝把茶盞放回案上,心裡先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朕當年不是沒本事,是在穩住大局。
對,就是這樣。
林道繼續說道:「凌霄殿修好了,天條立好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歸位了。」
「天庭有宮殿,有神位,有俸祿,還有一套能讓三界遵守的規矩。」
「看起來,玉帝已經把該有的東西全都有了。」
「可玉帝心裡很清楚——這些人只是來了,不一定會聽話!」
一句話,像是把滿殿仙官的心思全掀開了。
趙公明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封神之後,他確實來了天庭,也確實在天庭任職。
可那時候的他,對玉帝能有多少敬意?
說句不客氣的,若不是封神榜壓著,若不是天庭給了神位,若不是自己已經沒有更好的地方去,他未必願意在凌霄殿裡聽一個紫霄宮道童發號施令。
「貧道當年,確實不服。」
趙公明低聲說了一句。
雲霄側頭看他。
「你現在倒承認得痛快。」
「都被說書人說到臉上了,再不承認,豈不是顯得貧道輸不起?」
趙公明摸了摸鬍鬚,語氣還有幾分尷尬。
「再說了,那時候不服陛下的人多了。貧道只是其中一個,又不丟人。」
這話聽著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可趙公明心裡很清楚,林道說得沒有錯。
那個時候的天庭,表面上人不少,真正把玉帝當主人的,卻沒幾個。
他想到這裡,悄悄看了龍椅一眼。
陛下當年到底是怎麼忍下來的?
換成自己,怕是早就提刀把那些人趕出去了。
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
「截教弟子恨天庭!」
「他們是封神大戰的戰敗者,肉身死了,真靈上了封神榜。明明是自己失了自由,卻還要在天庭替別人辦差。」
「他們嘴上喊著神位,心裡想的卻是——憑什麼?」
凌霄殿裡的截教仙官沒有說話。
可幾個人手裡的玉簡,都停在了半空。
趙公明的目光落到天幕上,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憑什麼?
這個問題,他問過。
雲霄也問過。
許多截教弟子都問過。
他們本來在金鰲島修行,有師門,有同門,有自己的道。
封神一戰之後,許多人連肉身都沒有保住,只能被困在榜上,接受天庭差遣。
那時候他們看見玉帝,怎麼可能心服?
玉帝聽到這裡,指節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截教弟子恨天庭,這件事他記得。
可林道說得還是太委婉了。
那些人不是恨天庭,他們是恨自己。
恨自己上了榜,恨自己敗了,恨自己從仙門弟子變成了天庭神官。
可這話不能說。
說出來,便像是朕在嘲笑他們。
玉帝略一思索,立刻替自己補上了後半句。
朕當年留下他們,不是為了看他們笑話,是給他們一條繼續修行的路。
對。
封神榜雖困住了真靈,卻也給了他們神位和香火。
朕這是在救人。
想到這裡,玉帝的臉色平靜下來。
林道已經說到了闡教。
「闡教弟子看不起天庭!」
「他們覺得自己是聖人門下,個個出身高貴,修為高強。玉帝呢?不過是紫霄宮裡站了無數年的道童。」
「讓他們聽一個道童的命令,他們心裡能舒服嗎?」
幾名闡教仙官的臉色立刻變了。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說書人這話,也太直了。」
旁邊的趙公明看了過去。
「怎麼?你們當年不是這麼想的?」
那仙官張了張嘴。
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怎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確實是。
他們當年看玉帝,不像看天帝,更像看一個突然坐上高位的童子。
有師門撐腰,有聖人護著,他們根本沒把天庭的命令當回事。
除非是道祖法旨,否則誰願意聽?
楊戩站在一旁,手指慢慢收緊。
他剛到天庭任職的時候,也沒有真正認玉帝這個舅舅。
哪怕後來做了司法天神,他心裡仍舊隔著一層東西。
他可以替天庭辦事,可以替天條抓人,可以站在凌霄殿上聽旨。
可要說敬畏玉帝,那時候還遠遠談不上。
楊戩看著天幕,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
說書人這一次,倒是沒有冤枉人。
林道摺扇一轉,聲音又落向了散修。
「散修出身的仙官,看起來最容易收服。」
「他們沒有深厚師門,也沒有聖人撐腰。可他們同樣不忠心。」
「憑什麼?」
「因為他們只是來天庭做事,不是來認主的。」
「你給我俸祿,我替你辦差。你給我神位,我替你守規矩。可你要說讓我從心裡敬你,那還差得遠。」
「他們當時想的很簡單——天庭能給多少,我就做多少。哪天待遇不好了,我轉身就走。」
這話一出,幾名出身散修的仙官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咳了一聲,趕緊低頭整理衣袖。
沒辦法反駁。
當年他們進入天庭,確實只是為了找個安穩去處。
有差事就做,有俸祿就領,遇到危險便往後站。
玉帝是誰,天庭要往哪裡走,他們並不關心。
他們只關心每月發多少靈石,立功能不能換法寶。
玉帝聽到這裡,臉色終於有了點變化。
散修不忠心?
這話聽著不好聽,可他也不得不承認,林道說中了。
那批人最現實。
給得多,他們就留下。
給得少,他們就抱怨。
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替誰辦事。
玉帝當年確實花了不少力氣,才讓這群人真正把天庭當成歸宿。
只是這說書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林道把摺扇收攏,目光對著鏡頭,語氣帶上了幾分壓迫感。
「諸位,現在把畫面放回玉帝登基後的凌霄殿。」
「玉帝坐在龍椅上,手裡端著茶盞。」
「滿殿仙官站在下面。」
「他們行禮,匯報,執行任務。」
「表面上恭恭敬敬,規矩沒有少一分。」
「可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敬畏,只有打量。」
林道頓了頓。
「他們在打量誰?」
「打量那個新天帝。」
「你能給我什麼?」
「你能威脅我什麼?」
「你憑什麼讓我聽你的?」
天幕中的畫面隨之變化。
凌霄殿裡,玉帝端坐在高處。
下方仙官成列,禮數周全。
可一道道目光在殿中來回掠過,誰都沒有真正低下頭。
他們看的是玉帝的本事。
看的是天庭的底子。
也看這個新天帝,究竟有沒有把他們留下來的手段。
那一刻,玉帝手裡的茶盞沒有動。
可他的心裡卻很清楚。
這些人不是在拜朕。
他們是在看朕值不值得拜。
想到這裡,玉帝胸口有些發悶。
這段日子,他怎麼可能忘?
只是他沒想到,林道竟然把那時候的場景講得這麼准。
太白金星站在玉帝身後,偷偷瞧了他一眼。
陛下的臉色看著沒變化,可手指敲扶手的速度快了些。
太白金星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陛下被說中了。
林道的聲音再次抬高。
「所以諸位,天庭那時候只是『有』了!」
「有宮殿,有神位,有天條,有仙官。」
「可它還沒有真正立住!」
「房子蓋好了,住在裡面的人卻隨時能搬走。」
「所以玉帝看得比誰都明白!」
「想讓這些人留下,不能只靠嘴勸,也不能只靠打罵。」
「必須讓他們親眼看見——三界需要天庭,天庭也需要他們!」
「必須來一場大事件!」
轟的一聲,天幕金光炸開。
凌霄殿裡,玉帝手中的茶盞直接裂了一道縫。
玉帝放下裂開的茶盞,臉色一點點恢復平靜。
對。
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