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一閃,林道豎起第八根手指,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算計,沒有了玩味,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沉重和悲涼。
「三清的帳,西方二聖的帳,女媧娘娘的帳,龍族的帳,靈山的帳……咱們都算了一遍。有輸有贏,有賠有賺。可諸位,你們有沒有想過,在這些量劫里,誰是那個從頭到尾,輸得最慘,輸得最徹底的?」
他的目光彷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早已消逝的上古時代。
「今天,咱們來算算妖族的帳。」
此話一出,三界之中,無數角落裡,那些苟延殘喘的妖王、妖聖,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眼神複雜。
北俱蘆洲,萬妖洞。
一頭剛剛化形的小牛妖,看著天幕,不解地問身邊的一位獨臂老狼妖:「狼爺爺,妖族……很慘嗎?我們不是有大聖,有妖王嗎?」
老狼妖渾濁的眼睛看著天幕,沒有回答,只是那條僅存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緊的壓抑,緩緩響起。
「妖族在量劫里,是最大的輸家。沒有之一。」
「巫妖大戰,帝俊死了,太一死了,妖族天庭崩了。十大妖聖隕落大半,妖師鯤鵬遠遁北冥,億萬妖族精銳,化作了洪荒大地的塵埃。」
「那一戰,妖族的天,塌了。」
林道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歷史,可那平靜之下,卻壓著滔天的悲意。
「妖族從此一蹶不振,從上古的天地主角,淪為了散落在三界各處,人人喊打的妖怪。」
轟!
北俱蘆洲,萬妖洞裡,那獨臂老狼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雙目赤紅,淚水和著血水從眼角流下。
「天塌了……說得好……說得好啊!」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聽族中長輩說起的那個輝煌時代。
金烏橫空,妖神巡天,萬妖來朝,那是何等的榮光!
可現在呢?
他們只能躲在這貧瘠的北俱蘆洲,苟延殘喘。
南天門外,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猛地收緊。
妖族……
他也是妖。他曾經也想聚攏天下群妖,豎起「齊天大聖」的大旗,跟天庭分庭抗禮。
可結果呢?
他被壓了五百年,最後成了佛門的打手。
那些跟著他一起反抗天庭的妖王們,又在哪裡?
孫悟空的眼神有些發直,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年在花果山上的那場狂歡,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還在繼續,這一次,他把刀子,捅向了西遊。
「到了西遊,那些散落在三界各處的妖怪,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山頭,有了自己的洞府,以為可以安穩度日了。可他們又成了什麼?」
林道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全是冰冷的嘲諷。
「他們成了天庭和佛門,用來歷練取經人、分配功德的劫難!成了棋盤上,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他們被打死、被收服、被當成寵物一樣牽回去!」
「黃眉大王,曾經東來佛祖座下的司磬童子,手持人種袋,何等威風?最後呢?乖乖被領了回去。」
「金翅大鵬雕,上古鳳子,如來的親娘舅!在獅駝嶺吞食一國之民,何等兇悍?最後呢?被如來壓在靈山,成了佛門的護法!」
「還有那青獅、白象,文殊普賢的坐騎!在取經路上作威作福,最後呢?主人一來,項圈一套,乖乖變回原形,搖著尾巴回去了!」
林道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被收服的妖王們,發出最後的悲鳴!
「這些曾經的一方強者,這些曾經也有名有姓的妖王,現在要麼是別人的坐騎,要麼是佛門的編外人員,要麼,乾脆就死在了孫悟空的金箍棒下,魂飛魄散!」
「妖族輸了巫妖大戰,輸了封神,輸了西遊。」
「妖族是三大量劫,最大的輸家!」
積雷山,摩雲洞。
牛魔王正和一眾妖王喝酒,聽到天幕上的這番話,所有妖王都沉默了。
酒,忽然就變得索然無味。
牛魔王看著自己手中的酒碗,碗裡倒映出他那張滄桑的臉。
坐騎……
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金翅大鵬雕,如今在靈山當護法。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在西遊路上死去的朋友。
他也想起了自己,最後不也被哪吒和托塔天王,用一個金剛琢套在鼻子上,狼狽不堪地牽去了西天?
「呵呵……呵呵呵……」
牛魔王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猛地抓起身邊的酒罈,仰起頭,將烈酒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裡。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濕了胸前的毛髮,可他毫不在意。
輸了。
全輸了。
凌霄殿裡,一片死寂。
趙公明笑不出來了。
廣成子也沉默了。
他們看著天幕,看著那說書人細數妖族的悲慘,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涼意。
量劫之下,誰又比誰高貴呢?
龍椅之上,玉帝端坐不動,目光平靜地看著天幕。
妖族……
他想起巫妖大戰時,帝俊太一的霸道,想起妖族天庭的輝煌。
也想起西遊路上,那些被孫悟空打殺的妖怪,那些被仙佛領走的坐騎。
在他的眼裡,妖族,早就不是一個值得他正視的對手了。
他們只是歷史的塵埃,是天庭秩序下,偶爾需要清理的垃圾。
玉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那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妖族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現在,是朕的時代。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種史詩落幕的蒼涼,緩緩響起。
「從帝俊太一時代的輝煌,到如今散落三界的孤魂野鬼。」
「妖族輸掉的,不是一場戰爭,是一個時代。」
「巫妖大戰,妖族輸了根本。」
「封神大劫,妖族甚至沒有資格上桌,只能眼睜睜看著人族的王朝更替,看著三教的仙人瓜分神位。」
「西遊大劫,妖族更是徹底淪為了別人的棋子,成了功德簿上,一個個冰冷的數字。」
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上,聲音裡帶著最終的宣判。
「妖族,是量劫里,最慘的那個。」
金光散去,天幕歸於沉寂。
可三界,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所有妖族,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股跨越了億萬年的悲涼和不甘。
他們無話可說,因為說書人說的,全是真的。
他們輸了,輸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