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摺扇往前一指,聲音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反而又往下壓了一層。
「蟠桃會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情報。」
「誰先到的?誰最後來的?誰跟誰坐一桌?誰給誰敬酒?誰沒給誰敬酒?誰喝多了說了什麼?」
林道一連串問題甩出來,一個比一個扎心。
「王母娘娘全知道。」
他把摺扇往身後一背,語氣平得像在聊家常。
「她的侍女、她的仙官、她的眼線,遍布蟠桃會的每一個角落。你以為那些端酒送果的仙娥是幹什麼的?倒酒?」
林道嗤笑了一聲。
「她們是長了耳朵的酒壺。」
凌霄殿班列里,奎木狼的脖子又縮了一截。他想起了每年蟠桃會上那些笑盈盈給他斟酒的仙娥。他還衝人家笑過。還多看了兩眼。
那些仙娥……在看他?
不。不是看他。是在聽他。
聽他跟誰說話,聽他說了什麼,聽他喝了幾杯之後嘴巴有沒有不老實。
奎木狼咽了口唾沫,覺得後脖子一陣陣發涼。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往下沉了一截,像是在講一樁不太能擺在檯面上的舊事。
「給諸位大佬講個事兒。」
「天庭有個仙官,具體是誰我就不點名了。」
凌霄殿裡,至少有三十個仙官同時僵了一下。
不點名。最可怕的就是不點名。不點名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你。
「某一年蟠桃會,這位仙官喝多了。酒上頭了嘛,嘴巴就管不住了。」
林道攤了攤手,一副「這種事你們都懂」的表情。
「他跟同桌的人抱怨了幾句,說天庭的俸祿太少了,說他一個堂堂正神,管著好幾千天兵,每個月拿的那點靈石還不夠煉一爐丹的。」
趙公明的眉毛跳了一下。這話……他好像在某年蟠桃會上也說過類似的。
「就幾句話。聲音不大。說完他自己都忘了。」
林道停了一拍。
「第二天,他的俸祿就被減了。」
凌霄殿裡沒人出聲。
趙公明手裡的帕子攥成了一團。
減了?就因為蟠桃會上幾句醉話?
「他不知道是誰告的密。」
林道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他去問了好幾個人,沒人承認。他甚至懷疑是同桌的人出賣了他。」
「可他再也不敢在蟠桃會上多嘴了。」
林道豎起一根手指。
「王母不用審他,不用罰他,不用把他叫到瑤池去訓話。減他俸祿就夠了。」
「這就是王母的手段——讓你自己知道,有人在看著你。」
這話砸下來,凌霄殿裡的空氣都變了味。
趙公明低著頭,腦子在飛轉。
有人在看著你。
六個字。比「天條不可違」還狠。
天條是白紙黑字寫出來的,你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可「有人在看著你」——你不知道誰在看,不知道從哪看,不知道看到了什麼。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閉嘴。
他想起自己每年蟠桃會上的表現。前幾年還放得開,喝了酒也會跟旁邊的人聊幾句閒話。
後來——後來他就不怎麼聊了。
什麼時候開始不聊的?
他想了半天。
好像就是某一年,他跟鄧天君抱怨了一句「這日子過得憋屈」之後。
下個月的靈石調撥,他管的財部就被削了一筆「例行審計費」。
他當時覺得是走流程。
走流程個屁。
趙公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貧道以後蟠桃會——只吃桃。不說話。一個字都不說。
班列前排,太白金星捋著白鬍鬚,臉上那絲笑還掛著,沒變過。
他心裡在想:說書人說的這些,他早就知道。不是猜的,是親眼看的。
王母的情報網,比天條還細。
天條管的是大事——殺人放火、私自下凡、違逆聖旨。
可王母管的是小事——誰跟誰走得近了,誰最近牢騷多了,誰的心思活了。
大事好查。天塌了誰都看得見。
小事難防。那些細碎的、不起眼的、連當事人自己都不當回事的小話、小動作、小表情,才是真正的隱患。
王母把這些小事全攢在手裡,攢多了,就是一本帳。一本比天庭律法還厚的帳。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瑤池的方向,心中暗暗點頭。
娘娘這些年,不容易。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拔了上來,帶著一種往結論走的力道。
「蟠桃會開一屆,王母就知道誰忠誰奸。」
他豎起十根手指。
「開十屆,她就能把天庭所有人的心思摸透。」
「三界仙官們以為自己在吃桃——」
他冷笑了一聲。
「其實是在被王母『看相』。」
看相。
趙公明嘴巴張了張,沒合上。
他是三界財神,閱人無數。
可他看人靠的是什麼?
靠察言觀色,靠經驗,靠直覺。
王母看人靠的是什麼?
靠蟠桃會。靠那一年一度的「全員體檢」。
你的忠誠度、你的情緒、你的人際關係、你的不滿——蟠桃會上全給你照出來了。
趙公明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雲霄。
雲霄沒看他,眼睛盯著天幕,臉色很平靜。
可她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她也在想——自己在蟠桃會上,被「看」了多少?
林道的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落到了最低處。
「照妖鏡不是法寶。」
他頓了一拍。
「是王母的眼睛。」
凌霄殿,徹底安靜了。
沒人咳嗽。沒人挪步子。連呼吸都壓著。
那些站在班列里的仙官們,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他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今天起,每年蟠桃會上,他們不光要注意桃子的大小、座位的前後,還得注意自己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杯酒。
因為王母在看。
一直在看。
龍椅之上,玉帝端著茶盞,臉上一片水波不興。
可他心裡翻了好幾個跟頭。
情報網?眼線?看相?
朕當了這麼多年天帝,居然不知道王母在蟠桃會上搞了這麼一套?
不。
玉帝腦子轉了三圈,迅速穩住了。
不是朕不知道。是朕默許的。
朕把蟠桃會交給王母操持,就是信任她。
她怎麼操持,朕不過問。這是帝王的格局。
對。朕就是這麼想的。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母。
王母端坐鳳椅,目光落在天幕消散的方向,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慌張,只有一種看了億萬年棋盤之後才有的平靜。
那面鏡子,她用了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什麼時候開始用的。
玉帝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茶是熱的。
他放下茶盞的時候,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兩下。
跟王母剛才敲的節奏,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