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摺扇往身後一背,聲音沒有收的意思,反而壓得更低了,像是要講一樁真正見血的舊事。
「諸位洪荒大佬,前面咱們說了蟠桃會是照妖鏡,王母坐在主位上什麼都看得見。可照妖鏡照的是誰來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虛空中晃了晃。
「王母最狠的地方不在這兒。」
「她最關注的——不是誰來了,是誰沒來。」
凌霄殿裡,趙公明剛給自己倒滿的酒杯停在嘴邊。
誰沒來?
這三個字聽著簡單,可砸進腦子裡一琢磨,後脊梁骨就開始發涼。
他下意識回憶了一下自己有沒有缺席過蟠桃會。
有。
有一年,他真沒去。
那年他確實病了——不是裝的,是煉丹的時候走了岔,丹毒入體,躺在財神殿裡三天沒起來。
他還讓下面的人去瑤池遞了帖子請假。
王母回了四個字:「知道了,養著。」
趙公明當時還覺得王母挺體貼。
現在想想——「知道了」三個字,到底是「知道你病了」,還是「知道你為什麼病了」?
他手裡的酒杯放回了桌上。不喝了。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害怕。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像鉤子一樣,把所有人的心思全勾了過去。
「誰沒來蟠桃會?是生病了?是閉關了?還是故意不來?」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往下數。
「生病了——什麼病?什麼時候病的?病之前跟誰見過面?是不是有人給他下了套?」
「閉關了——什麼時候開始閉關的?閉關之前跟誰透過訊息?是真閉關還是躲著不想來?」
「故意不來——為什麼不來?是對天庭不滿?是跟誰鬧了矛盾?還是背地裡在搞什麼名堂?」
林道將摺扇往前一指,聲音裡帶著那種「你們最好坐穩了」的意味。
「王母會派人去查。」
「查明白了,心裡就有數了。」
凌霄殿班列中間,二十八星宿的隊伍里,有人的脖子縮了一截。
不止一個。
至少七八個星宿都在回憶自己有沒有缺席過。
有的是真閉關,有的是忘了,有的是……不太想去。
不太想去的那幾個,這會兒手心全是汗。
天幕中,林道沒給他們喘息的時間,聲音猛地一沉,像是要丟擲一樁陳年舊案。
「給諸位講個事兒。」
凌霄殿裡,至少有二十個仙官同時繃緊了身體。
又來了。說書人每次說「講個事兒」,後面跟著的都是要命的東西。
「有一年,一個星君沒來蟠桃會。」
林道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帖子發了,沒回。催了,說在閉關。王母沒說什麼,笑了笑,讓仙娥把他那份桃子收了。」
「然後她派人去查。」
「查什麼?查他是不是真在閉關。」
林道停了一拍。
「結果呢?」
又停了一拍。
「這位星君沒在閉關。他在家裡,跟幾個散修喝酒。」
趙公明的眉頭跳了一下。跟散修喝酒?
蟠桃會都不來,跑去跟散修喝酒?
這事兒往小了說是不懂事,往大了說——你一個天庭正神,不去天庭的場子,跑去跟編外人員混在一起,你想幹什麼?
林道的聲音繼續往下走,不緊不慢,像是在拆一個包裹。
「那幾個散修,王母也查了。」
「查完之後發現——那幾個散修,跟妖族殘餘有來往。」
轟。
這句話砸下來,凌霄殿裡的空氣都變了。
趙公明手裡捏帕子的手一緊。
跟妖族殘餘有來往?
那些散修是妖族的人?
那這個星君——
他沒敢往下想。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個星君,後來被調去了偏遠的地方值守。」
「調去哪了,我不說。總之離天庭很遠很遠,遠到他這輩子都很難再回凌霄殿。」
林道將摺扇在手裡轉了半圈。
「王母沒有罰他。沒有下旨,沒有上天條,沒有當眾問罪。只是把他調走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壓到了最低。
「他被王母盯上了。」
凌霄殿裡,沒人說話。
奎木狼低著頭,整個人縮在甲冑里。
他在想自己當年下凡之前,是不是也被王母「查」過。
答案是——肯定查過。
他化身黃袍怪下凡的事,天庭後來是知道的。
可在他下凡之前,王母就已經把他從蟠桃會名單上劃掉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還沒走,王母就已經知道他要走了。
奎木狼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
班列前排,聞仲站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腦子在轉。
他是截教出身,在天庭算外來戶。
每年蟠桃會他都去,從不缺席,從不遲到,從不多嘴。
現在他明白了——他不是「懂事」,他是「懂怕」。
他早就本能地感覺到了,蟠桃會那個場子,不能不去。
去了規規矩矩坐著,不該說的一個字不說。
他以前以為這是自己的直覺。
現在看來,這直覺救了他的命。
天幕中,林道將摺扇「啪」的一聲合攏,聲音拔了上來,帶著蓋棺定論的力道。
「蟠桃會不只是一頓飯。」
「是一次篩查。」
「王母用一頓飯的時間,把天庭所有人的底細摸了一遍。你以為你在吃桃?」
他冷笑了一聲。
「你在被掃描。」
「誰來了,她知道。誰沒來,她更知道。誰坐在角落不說話,她記著。誰跟誰交頭接耳,她也記著。誰喝多了說了什麼,她全記著。」
「天條管事——出了事才查。」
「王母管人——沒出事就查。」
林道將摺扇遙遙指向瑤池方向。
「王母的情報,比天條還准。天條只能管已經發生的事。王母管的是——還沒發生的事。」
凌霄殿。
趙公明低著頭,半天沒抬起來。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只有身旁的雲霄能聽見。
「貧道那次沒去……是因為真病了……」
雲霄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她心裡在想——真病假病,王母查過就知道。
趙公明到現在還好好坐在財部,說明王母查完了,信了。
信了才是最可怕的。
這意味著王母每一次都在查。查了才信,不查不信。
你以為你請了個假,其實你過了一道審。
太白金星站在班列最前面,捋著白鬍鬚,嘴角那絲笑還掛著。
玉帝的腦子轉了兩圈,迅速給自己找到了台階。
朕知道。朕肯定知道。朕只是讓王母去辦,朕不過問細節。
這是帝王的格局——該放手的放手,該信任的信任。
對。朕就是這麼想的。
他側頭看了一眼鳳椅上的王母。
王母端坐不動,鳳目微垂,手搭在扶手上。那張臉上什麼波瀾都沒有。
像一面湖。
可玉帝知道,那面湖底下,沉著多少東西。
那頓飯,她吃了億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