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站在茶館裡，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古怪。
她修行至今已經不知多少歲月，從剛剛化形時一路走到太乙金仙層次，遇見過的敵人、陣法、禁制數都數不過來。
像現在這種情況，她從來沒有經歷過。
修為還在。
元神沒有受傷。
道果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偏偏法力完全無法調動。
她就像突然變成了一個擁有太乙金仙記憶和體魄的凡人。
碧霄心裡還在不斷嘗試。
上清神雷。
沒反應。
御劍術。
沒反應。
騰雲駕霧。
還是沒反應。
那把掉在腳邊的仙劍，平日只要她心念一動便能自動飛回掌心，如今安安靜靜躺在地上，看起來跟一塊廢鐵差不多。
碧霄徹底懵了。
「邪門了……」
沈言坐在高台後，聽見她這句話，嘴角輕輕一翹。
「還站著？」
碧霄猛然回神，抬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現在真想上去把這個人揪下來問個清楚。
問題在於沈言雖然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人，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說明這個茶館有多古怪。
碧霄莽歸莽。
她又不傻。
仙劍都躺地上裝死了，繼續往前沖有什麼用？
用拳頭跟人打？
想到這裡，碧霄突然又覺得有些不服。
她好歹也是仙家之體，就算不用法力，肉身同樣遠勝凡俗。
可沈言從頭到尾都沒表現出半點緊張。
那副樣子看起來……
好像她就算真的衝上去也沒什麼用。
碧霄心裡的火氣莫名被壓下了一截。
她彎腰撿起仙劍。
這一次仙劍總算沒有自己掉回去。
只是上面的靈光依舊黯淡。
碧霄拿著劍站在原地，走也不舒服，坐也拉不下臉。
茶館外面，瓊霄已經看不下去了。
「碧霄，你先出來。」
碧霄回頭說道：「二姐，我法力用不了！」
這句話從碧霄嘴裡親口說出來，瓊霄心中的驚疑更重。
剛才她已經感應到碧霄身上的氣息出了問題。
現在徹底確認了。
瓊霄朝聽風茶館上下打量了一遍。
普普通通。
屋頂用的是人族常見的青瓦，桌椅更是普通木材，門口甚至還有兩塊沒有鋪平的青石。
整個茶館連一絲像樣的陣法氣息都看不到。
這樣的地方能把一個太乙金仙的修為壓得死死的？
開什麼玩笑！
瓊霄看向雲霄，低聲說道：「大姐，這裡應該藏著什麼陣法，我進去把碧霄帶出來。」
雲霄立即說道：「別急。」
瓊霄微微皺眉。
「大姐，碧霄已經在裡面了。」
雲霄目光掃過茶館四周，「她沒有受傷。」
瓊霄也知道碧霄目前很安全。
可這種完全看不透的情況才更加讓人心裡沒底。
她沉思片刻，抬手從衣袖中取出一條淡金色繩索。
這件法寶算不上什麼頂尖寶物，勝在操控靈活，用來拿人、攝物都很方便。
瓊霄沒有準備攻擊沈言。
她只是想試試茶館外面能不能把碧霄拉出來。
「碧霄，你別亂動。」瓊霄提醒了一句，手中法訣輕輕一引。
淡金色繩索立即化作一道流光飛向茶館。
在茶館之外，法寶靈光充盈，速度極快。
跨過門檻的一瞬間。
嗡！
璀璨金光驟然消失。
那根繩索像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距離碧霄還有足足兩三丈遠。
瓊霄：「……」
碧霄低頭看看自己的仙劍，又看看地上的繩子。
她原本還有點尷尬。
現在心情突然舒服了一些。
至少倒霉的不只有自己。
碧霄沒忍住說道：「二姐，你這法寶好像也不怎麼聽話。」
瓊霄額頭一跳。
「你給我閉嘴！」
沈言看著姐妹兩個隔著一道門檻拌嘴，心情相當不錯。
這三姐妹的性格跟他了解的確實差不多。
雲霄沉穩。
瓊霄心思細些，卻也有自己的傲氣。
碧霄最直接，脾氣來了就敢往前沖。
放在一起，遠比只來一個雲霄有意思。
瓊霄此刻可沒有心思想這些。
她伸手一招，試圖把法寶收回來。
沒有反應。
那根繩索安靜躺在茶館地面上。
「奇怪。」
瓊霄眉頭緊鎖。
她跟法寶之間的聯絡還在。
元神能夠清楚感應到法寶就在面前。
法訣也沒有問題。
可那件東西進入茶館之後便徹底失去了控制。
這是什麼陣法？
她抬手再引出一縷法力。
這一次她更加謹慎。
只用了一絲。
青色法力在指尖化成一縷雲氣，慢慢朝門內探去。
在越過門檻之前，一切正常。
剛進入茶館半尺。
雲氣悄然消散。
整個過程沒有爆炸，沒有碰撞，甚至連一丁點波動都沒產生。
就這麼沒了。
瓊霄臉色終於變了。
如果是陣法阻擋，自己的法力撞上陣法禁制，總要產生一些反應。
哪怕雙方差距太大，也該讓她感受到陣法力量來自什麼方向。
現在什麼都沒有。
她那一縷法力進入茶館以後，像本來就不應該存在。
瓊霄深吸一口氣，低聲說道：「大姐，我看不出來。」
雲霄沒有回答。
她已經看了很久。
比瓊霄看得更加仔細。
陣紋。
沒有。
禁制。
沒有。
靈氣異常。
沒有。
法則波動。
依舊沒有。
整個聽風茶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越是如此，雲霄心裡的忌憚越重。
九曲黃河陣足夠強。
布陣的時候照樣會牽動天地靈氣，運轉之後也會出現屬於陣法的規則變化。
誅仙劍陣更強。
那等洪荒頂尖大陣一旦展開，殺伐之氣能讓半座洪荒的大能有所感應。
任何力量施展都會留下痕跡。
這個茶館沒有。
雲霄心頭漸漸浮現出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猜測。
也許碧霄進入其中之後，根本沒有遭到任何陣法鎮壓。
那裡的規則本身就不允許碧霄使用法力。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連雲霄都沉默了許久。
改變一片區域的天地規則？
聖人能做到。
可聖人施展手段，同樣會有聖威、大道氣息。
眼前這個青衫說書人身上乾乾淨淨。
沒有修為。
沒有法力。
看起來就像一個最普通的人族。
偏偏越普通，越讓人看不懂。
瓊霄等了一會兒，見雲霄始終沒有開口，忍不住說道：「大姐，要不我進去看看？」
雲霄終於轉過頭。
「我去。」
「大姐？」
「你留在外面。」雲霄聲音平靜，「若有問題，別進來。」
瓊霄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三個人全進去，真出了什麼情況，連個向外面傳訊的人都沒有。
碧霄站在門裡面聽到這話，連忙說道：「大姐，我沒什麼事！就是法力用不了，這人也沒動我，你別進來了。」
雲霄看她一眼。
「你進去之前怎麼沒想到這句話？」
碧霄頓時沒聲了。
雲霄緩步來到茶館門前。
她沒有立即進去。
距離門檻只剩半步的時候，她再次放開神識，細細掃過裡面每一個角落。
依舊沒有發現。
沈言已經重新坐回高台，甚至還有閒心給自己添了一杯茶。
他抬頭看向雲霄。
「想進便進。」
雲霄眸光微凝。
這個男人果然知道她們一直在外面。
剛才那些話……
他會不會同樣聽見了？
雲霄想到這裡，心頭又添了一層警惕。
她沒有繼續猶豫。
一步邁入茶館。
僅僅一步。
世界沒有變化。
周圍茶客還在低聲議論。
外面陽光照進來，落在桌椅、地板上。
茶香淡淡。
一切都和門外看到的一樣。
然而雲霄整個人卻僵住了。
她終於明白碧霄剛才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體內浩瀚如海的大羅法力仍在。
大羅道果仍在元神深處熠熠生輝。
她能夠清楚感應到自己擁有移山填海、摘星拿月之能。
然後……
用不了。
雲霄嘗試勾連天地大道。
沒有回應。
嘗試調動一絲法力。
沒有回應。
嘗試運轉上清仙法。
依舊毫無回應。
她沒有遭受封禁的感覺。
她更加沒有被人壓制的感覺。
這片空間安靜地接納了她。
同時也用一種最平靜的方式告訴她。
在這裡。
她的大羅修為不好使。
碧霄走到她旁邊，小聲說道：「大姐，我沒騙你吧？邪門得很。」
雲霄沒有理她。
她忽然抬起手。
一隻金色小斗出現在掌心。
混元金斗！
這件寶物與她性命交修多年，遠比剛才碧霄的仙劍珍貴。
雲霄只是想用它驗證最後一件事情。
混元金斗剛剛出現，斗身之上還有一絲淡淡金光。
下一刻。
金光消散。
混元金斗像失去了所有靈性，直接從她手中掉下去。
啪嗒！
落在桌邊。
雲霄徹底沉默。
碧霄也跟著沉默。
門外的瓊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她自然認識混元金斗。
大姐的大羅法力失去作用還能說此地陣法特殊。
混元金斗這等先天靈寶同樣被壓得毫無動靜……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沈言看了一眼桌邊的混元金斗，順手將自己的茶杯往裡面挪了挪。
「這東西收好。」
沈言抬起眼眸，語氣依舊悠閒，「我這裡的桌子就是普通木頭，砸壞了要賠。」
碧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雲霄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堂堂混元金斗。
到了他嘴裡，最值得擔心的問題居然是砸壞一張桌子？
雲霄彎腰把混元金斗收了回來。
她再次抬頭看向沈言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最開始，她只把沈言當成一個知道些截教訊息的普通說書人。
聽到九曲黃河陣，她開始懷疑此人擁有某種極其隱秘的訊息來源。
現在……
這些猜測全都沒有意義了。
能夠讓她一個大羅金仙踏進門之後連一絲法力都調動不了，甚至連混元金斗都變成凡物一般的存在，會需要費盡心機收集截教的那些隱秘？
他若真想對付自己。
剛才碧霄進來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
雲霄緩緩吐出一口氣。
隨後，她做了一個讓碧霄、瓊霄都十分意外的舉動。
雲霄找了一張距離高台最近的桌子，拉開椅子坐下。
碧霄愣了愣。
「大姐？」
雲霄抬眸看向沈言，語氣已經沒有先前藏在茶館外面時的隨意。
「先生。」
「方才多有打擾。」
「後面的故事，還請先生繼續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