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龍嶺。」
沈言話音落下,茶館裡安靜了好一陣。
聞仲坐在桌前,第三隻神目微微開合,臉上看不出多少慌亂。
他領兵多年,經歷過的生死陣仗太多了。
真正讓他在意的,從來都不是「死」這件事本身。
他更想知道,自己究竟怎麼敗,又為什麼一路敗到了絕龍嶺。
聞仲沉聲問道:「貧道撤到絕龍嶺的時候,身邊還有多少兵馬?」
沈言說道:「已經沒有多少能夠繼續跟著你作戰的人了。」
聞仲眉頭立刻皺緊。
這句話的資訊比「絕龍嶺」三個字更加重要。
他如今坐鎮大商,統兵經驗豐富。
只要手中還握著成建制的大軍,他就很少會把自己逼進孤軍退走的局面。
真到了兵馬散盡、獨自撤退的程度,說明前面已經連續敗了很多場。
趙公明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趙公明放下茶盞說道:「聞仲,你未來這仗打得有些難看啊。以你的本事,再加上大商國力,怎麼能一路打到連兵馬都快沒了?」
聞仲沒有生氣,只是點了點頭。
「趙師叔說得對。」
「所以老夫才要聽清楚。」
「敗一場正常。」
「連續敗到退路都讓人算死,裡面的問題就多了。」
周圍幾個大商將領出身的修士聽見以後,神情同樣凝重。
一個中年修士忍不住說道:「太師說得有道理。領兵打仗最怕一路敗退,士氣、糧草、陣形都會跟著出問題。真到了只顧著撤的時候,對方在前面設伏太容易了。」
旁邊商客聽得臉色發白。
「那太師豈不是早就讓人盯死了?」
「絕龍嶺這個名字聽著就不對勁啊!」
「到底是誰在那裡等太師?」
一道道目光重新聚到沈言身上。
沈言拿著摺扇,緩緩說道:「雲中子。」
太乙真人神情微變。
聞仲抬眼看向他。
太乙真人沉默片刻,還是開口說道:「雲中子師兄道法深厚,手中也有不少厲害手段。若是他提前選定絕龍嶺等著,聞太師當時又處於敗退之中,確實很難處理。」
聞仲輕輕點頭。
他與闡教並沒有私人恩怨。
未來兩教既然已經在西岐戰場徹底對上,雲中子出手也沒什麼奇怪。
聞仲問道:「他用了什麼?」
沈言說道:「通天神火柱。」
趙公明眼神微微凝聚。
石磯同樣坐直了幾分。
茶館裡的普通人沒聽說過這件寶物,幾個鍊氣士卻已經變了臉色。
一名老修士倒吸一口涼氣,「通天神火柱?聽名字就是火道重寶啊!」
另外一人緊張問道:「太師最後讓這東西燒死了?」
沈言點頭。
「絕龍嶺上,通天神火柱提前布下。」
「聞仲進入其中以後,火勢封鎖四方,烈焰化作火龍不斷衝擊。」
「到了那個時候,他前面已經接連大戰,身邊又缺少足夠援手。」
「最後沒能衝出去。」
聞仲眉心神目白光微微閃動。
他的手掌放在膝上,五指慢慢握緊。
沈言繼續說道:「神火升起以後,你還想破開封鎖。」
「可絕龍嶺本身便是對方專門為你準備的地方。」
「退路被截。」
「通天神火柱又提前布置完成。」
「最終火焰席捲全身。」
「你死在了絕龍嶺。」
茶館中一片死寂。
幾個大商百姓聽得眼睛都紅了。
他們剛才還抱著一點僥倖。
聞太師畢竟會仙法。
即便戰敗,也未必真會死得那麼徹底。
如今從沈言口中聽見最後的過程,心裡最後那點期待也徹底散去。
一名朝歌來的老人雙手扶著桌沿,聲音都在發顫。
「太師……就這麼被燒死了?」
旁邊年輕人咬著牙說道:「太師為大商打了一輩子仗,最後還死在外面,這也太……」
他後面的話實在說不下去了。
另一桌有人臉色難看說道:「大商到底敗成什麼樣了?連聞太師這樣的人都只能一路撤?」
「剛才先生不是說了嗎?比干丞相死了,武成王也反出朝歌,宮裡還讓妖狐攪得烏煙瘴氣。」
「太師一個人再厲害,也不能什麼地方都顧得過來啊。」
「這未來聽得真讓人憋屈!」
議論聲越來越多。
很多人握緊拳頭,臉上的神情又驚又怒。
他們如今已經知道帝辛題詩那一步改了。
所以聽見這些事情的時候,除了難受,心裡又多出了一股迫切。
既然很多東西可以改。
那聞太師這一劫為什麼不能改?
碧霄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她皺眉說道:「聞仲,你未來到底怎麼想的?前面都打成那樣了,還一直往前頂啊?」
聞仲轉頭看她。
「碧霄師叔,貧道既然是大商太師,領兵到了前線,前面還能不能打,自然得看當時局勢。」
碧霄說道:「可都已經一路敗退了。」
聞仲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說明老夫身後已經不能再退。」
這句話落下。
茶館裡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聲音逐漸停了。
趙公明看著聞仲,神情也認真起來。
他很清楚這位師侄的性格。
對於大商的感情早已經遠遠超出一份簡單差事。
未來若是真打到王朝將傾的程度。
讓他直接抽身回金鰲島。
這人多半做不到。
沈言看向聞仲說道:「你死之前,確實還在想著怎麼替大商挽回局面。」
聞仲抬頭。
沈言說道:「那時候很多事情都已經晚了。」
「你前面剛解決一個麻煩,後面又會出現新的問題。」
「西岐勢力越來越強。」
「大商能夠拿出來的人越來越少。」
「你能退的地方,也越來越少。」
聞仲神情沒有變化。
可桌邊那隻手已經握得更加用力。
一個大商商客眼圈發紅,忍不住說道:「太師,咱們這次都知道了啊。」
聞仲轉頭看他。
商客聲音發急說道:「比干丞相以後不用挖心了,武成王也已經進宮跟大王把話說開。女媧宮那邊的事情也改了。」
「以後真再有問題,怎麼也不至於還跟原來一樣吧?」
旁邊眾人立刻跟著點頭。
「對啊!」
「現在事情都提前知道了!」
「太師也不用等到最後才想著救火!」
「絕龍嶺更不用去了!」
「那什麼通天神火柱,讓它自己擺在那裡燒石頭去!」
最後一句話讓不少人情緒激動地笑了出來。
那笑聲裡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原本未來已經知道。
很多死局都有機會提前拆掉。
聞仲看著這些人,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諸位放心。」
「老夫今日既然來到這裡,自然沒打算再把原來的路走一遍。」
趙公明笑道:「這才像話。」
聞仲轉頭看向沈言。
「先生。」
「絕龍嶺怎麼死的,老夫已經聽明白了。」
「現在老夫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沈言說道:「你問。」
聞仲眉心神目緩緩睜開,聲音沉了幾分。
「老夫不想只避開一座絕龍嶺。」
「我要知道,大商到底從哪一步開始,需要老夫拿命去堵窟窿。」
茶館裡所有人再次安靜下來。
沈言看了聞仲片刻。
隨後他輕輕轉動手中摺扇。
「那就得從你離開朝歌以後說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