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覺得,這個主持封神的位置,他到底憑什麼坐。」
申公豹這句話落下以後,聽風茶館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太乙真人轉頭看了他一眼。
對於這個問題,他其實並不覺得奇怪。
同門修行多年,彼此之間難免存在比較。
尤其申公豹與姜子牙這種情況。
一個交遊廣泛、修行資質更好,一個在修行上表現平常,最終真正承擔封神重任的人卻落到了姜子牙頭上。
申公豹心裡完全沒有想法,反而顯得不正常。
趙公明端起茶杯說道:「你這話倒比剛才直接多了。」
申公豹輕輕撥出一口氣,說道:「趙道友都已經知道貧道未來要到處請人了,貧道現在繼續裝著毫無想法,還有什麼意思?」
碧霄托著下巴看他,說道:「那你到底不服什麼啊?就因為你修煉比姜子牙快?」
申公豹搖了搖頭,說道:「單憑修煉速度,還不至於。」
「貧道在外行走多年,自問識人、交友、辦事都不算差。真遇到什麼事情,需要請幾位道友幫忙,貧道同樣有辦法。」
「姜子牙呢?」
申公豹說到這裡,停頓片刻。
「他修行多年,至今道行也就那樣。外出遊歷的時間比貧道少,人脈比貧道淺。封神這種牽扯三教、天庭、人間王朝的大事,最後偏偏交給他。」
申公豹搖了搖頭。
「貧道若說心裡完全服氣,那就是假話。」
茶館裡的修士聽見以後,很多人下意識點頭。
這番話聽起來確實正常。
一個年輕鍊氣士低聲說道:「換成我也會有想法啊。兩個人一起在一座山修行,我各方面都覺得自己更好,最後最大的機會卻給了另外一個人,心裡怎麼可能一點疙瘩都沒有?」
旁邊老修士端著茶碗說道:「有疙瘩正常,後面怎麼處理才重要。申公道友未來顯然越走越遠了。」
「這倒也是。」
「最後都填北海眼了,那條路肯定不能再照著走。」
申公豹聽見這些議論,也沒有覺得難堪。
如今很多事情都已經擺到明面。
他自己都來到了陳塘關,再遮遮掩掩反而沒意思。
太乙真人沉吟片刻,說道:「申公師弟,你若只問修道資質,確實很容易想不通。」
申公豹看向他,說道:「太乙師兄有什麼看法?」
太乙真人說道:「老師看人,從來不會只看一方面。」
「子牙師弟修道資質一般,這件事情崑崙山許多人都知道。可老師既然讓他承擔封神,自然有老師自己的考慮。」
申公豹輕輕點頭。
他承認這一點。
可心裡的不服依舊存在。
沈言坐在高台後面,將眾人的神情全部收入眼中。
申公豹如今這點不服,並不麻煩。
真正麻煩的是未來一步步放大以後,變成了非要證明姜子牙不行。
等到兩個人各自站到商周兩方。
個人之間的意氣,已經與兩方陣營糾纏在一起。
再想抽身就難了。
申公豹重新看向沈言,說道:「先生,你剛才說姜子牙適合主持封神,那他到底適合在哪裡?」
沈言說道:「他能扛。」
申公豹眉頭一皺。
「能扛?」
周圍人同樣露出疑惑。
這個評價聽起來有些普通。
沈言說道:「封神真正開始以後,姜子牙遇到的麻煩很多。」
「打敗仗、受重傷、被人追殺、遇到自己根本打不過的仙人,這些事情都很常見。」
「換成普通鍊氣士,碰上幾次以後,大概早就不想繼續了。」
「姜子牙卻能一直走下去。」
聞仲緩緩點頭,說道:「領兵做事,確實需要這種性子。」
他自己帶兵多年。
非常清楚一個人能不能把事情長期扛下去有多重要。
一場仗贏得漂亮,算本事。
接連遇到麻煩以後,依舊能夠重新整理局勢繼續推進,更加難得。
申公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只憑這一點,貧道還是不服。」
趙公明笑道:「那就繼續聽啊,你急什麼。」
申公豹點頭。
沈言說道:「姜子牙還有一個特點。」
「他很清楚自己個人實力有限。」
申公豹微微一怔。
碧霄忍不住說道:「這算優點?」
「當然算。」
沈言說道:「明知道打不過,還非要自己衝上去,那叫送死。」
「姜子牙遇到自己處理不了的人,會找能夠處理的人。」
趙公明眼神微動。
這句話聽起來簡單。
真正放在洪荒修士身上,卻未必人人都能做到。
修為越高。
越容易在意顏面。
一些事情明明已經解決不了,依舊不願意向同門求助,最後反而越陷越深。
姜子牙個人道行一般。
他對這一點顯然很清楚。
所以碰見截教強者,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一定要靠手裡的打神鞭單獨解決。
該找師兄便找。
該回崑崙求援便回。
該請大能出手便請。
最終許多遠比他強的人,都會因為封神這件事情站到他身邊。
一個散修聽得直咂舌,說道:「這麼說,姜子牙自己打不過別人,他還能把一群能打的人找過來。」
旁邊人接話說道:「偏偏他手裡還掌著封神大事。別人想完全繞過他也很難。」
「怪不得最後能走到底。」
申公豹越聽,神情越複雜。
因為沈言講的這些能力。
恰好也是他覺得自己很擅長的地方。
找人。
交友。
借力。
這些事情申公豹一樣會。
甚至他覺得自己做得比姜子牙更好。
未來他能夠請動趙公明、十天君,本身已經證明這一點。
申公豹忍不住說道:「先生,若論請人,貧道未來請來的高手也不少。」
沈言點頭。
「所以你更不服。」
申公豹話音停住。
茶館裡許多人也一下反應過來。
對啊。
姜子牙個人戰力有限。
靠著自己的身份、同門、封神大勢,不斷得到強者幫助。
申公豹同樣個人實力不足以左右大戰。
他轉頭便去洪荒請人。
兩個人這一點還真有些相似。
差別就在於最終站的位置不同。
一邊越走越順。
一邊請來的人接連遭劫。
最後結果徹底拉開。
申公豹眉頭越皺越緊,說道:「這麼看來,貧道未來越往後,心裡越難服氣。」
沈言說道:「對。」
「你會覺得姜子牙能夠做到的事情,你一樣能夠做到。」
「他能找闡教弟子。」
「你也能請截教朋友。」
「他幫助西岐。」
「你便幫助大商。」
「雙方打得越厲害,你越想證明自己的選擇沒錯。」
申公豹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番話像是把未來那個自己一點點擺在眼前。
以他現在的性格去想。
還真完全說得通。
最開始只是「不服」。
後面輸一次。
更加不服。
姜子牙身邊來一個高手。
自己便再去找一個。
請來的朋友戰死。
事情已經牽扯人命,更加不可能輕易退開。
一層層疊加。
最終走到填北海眼的時候,可能連申公豹自己都已經忘了最開始為什麼要爭。
太乙真人看著申公豹說道:「師弟,你現在怎麼想?」
申公豹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隨後他說道:「貧道還是不服。」
不少人頓時睜大眼睛。
碧霄更是直接說道:「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服啊?」
申公豹看向她,說道:「碧霄道友,知道老師選擇姜子牙有自己的理由,跟貧道覺得自己很多地方比他強,並不衝突啊。」
碧霄眨了眨眼。
申公豹繼續說道:「貧道總不能聽了幾句話,馬上就覺得姜子牙處處比自己厲害吧?」
「那樣才奇怪。」
趙公明頓時笑了。
「說得不錯。」
太乙真人也沒有生氣。
申公豹這反應反而讓他放心。
真實的心結擺出來。
還有機會慢慢解。
嘴上立即表示完全服氣。
後面心裡的情緒還在積壓,才更麻煩。
申公豹坐直身體,說道:「貧道如今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以後若真走到封神那一步,貧道想證明自己比姜子牙強,完全可以用別的辦法。」
「修行也好,辦事也好,交友也好。」
「實在不行,當面跟他爭個明白。」
「為了這一口氣,把一個又一個朋友請進死局……」
說到這裡。
申公豹臉上的神情已經認真許多。
「這條路,貧道不會再照著走。」
趙公明拿起茶杯,朝他輕輕示意。
「這就夠了。」
聞仲同樣點頭。
申公豹未來願意幫助大商,他自然承情。
可如果那份幫助必須用大量截教門人的性命換。
聞仲自己都不願意接受。
茶館內議論聲重新響起。
幾個原本因為「道友請留步」而對申公豹心生警惕的散修,現在再看他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未來能夠知道。
人便能夠選擇。
這幾日發生的一件件事情,正在不斷證明這一點。
一個年輕修士忽然說道:「沈先生,現在有個問題啊。」
沈言看向他。
年輕修士猶豫了一下,說道:「趙公明仙長已經活下來了。」
「三霄仙子的未來變了。」
「帝辛女媧宮的事情也變了。」
「現在申公道友連自己以後為什麼跟姜子牙斗都知道了。」
「這麼多事情都跟原來不一樣。」
他說到這裡。
茶館裡的聲音逐漸降低。
越來越多人反應過來他真正想問什麼。
年輕修士咽了口唾沫。
「那先生現在還能知道以後真正會發生什麼嗎?」
申公豹猛然抬頭。
趙公明、三霄、聞仲、太乙等人同樣看向高台。
這個問題。
第一次真正擺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