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嘴裡念叨著。
他走到河邊，把木桶放進水裡。
河水很急。
但是當木桶放進去的時候，河水並沒有把木桶沖走。而是順著木桶的邊緣，繞了過去。
趙公明看著河水。
「它遇到石頭，就繞過去。遇到坑洞，就填滿。」
趙公明提起裝滿水的木桶。
「它從來不去跟石頭硬碰硬。」
趙公明轉身，開始上山。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木桶底下的那個洞。
他看到水流在洞口打轉。
他開始嘗試著，用自己走路的節奏，去配合那個水流打轉的規律。
他往左邁步，木桶往右傾斜一點點。
他往上抬腳，木桶往下沉一點點。
他在用自己的肉身，去模仿水的流動。
他在順應水流下墜的趨勢，而不是去強行對抗它。
一千五百年過去了。
趙公明走到了半山腰的一半距離。
木桶里，居然還剩下半桶水。
趙公明沒有激動。
他繼續往前走。
哪怕最後這半桶水，在距離靈泉還有很遠的地方漏光了。
趙公明也沒有嘆氣。
他轉身，十分平靜地下山，繼續打水。
他終於明白大師兄為什麼要把他的法力封印了。
如果用金仙的法力，他會直接用屏障把洞堵住。他永遠不會去觀察水是怎麼流的，永遠不會去體會水性。
只有變成一個凡人，面對這個無法堵住的漏洞。
他才會靜下心來，去跟水交流，去順應水的規矩。
兩千年過去了。
這天清晨。
崑崙山起了大霧。
趙公明提著裝滿水的木桶，從山腳下出發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手裡的木桶，跟著他的腳步在微微搖晃。
木桶底部的那個洞，還在。
但是。
水卻沒有漏下來。
一滴都沒有漏。
因為趙公明走路的節奏，完美地和水在木桶里晃動的規律契合在了一起。
他每一次晃動，都把要漏出去的水，在洞口給旋了回來。
他包容了水要往下流的天性，用水自己的力量，擋住了水。
趙公明穿過大霧。
一步一步，走過了幾萬級台階。
他來到了半山腰。
來到了那口靈泉旁邊。
靈泉的池子不大，裡面的水早就乾涸了。
趙公明站在池子邊上。
他看著手裡滿滿的一桶水。
他的臉上，露出了這兩千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有狂傲，沒有暴躁。
只有那種看透了世事，如水一般的平靜。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趙公明輕聲念了一句。
他把木桶傾斜。
「嘩啦。」
滿滿一桶水，倒進了乾涸的靈泉池子裡。
雖然只有一桶水，連池底都沒有蓋住。
但是。
就在這桶水倒進去的那一瞬間。
趙公明體內。
那道封印了他兩千年的太乙法力鎖，突然「咔嚓」一聲。
自己碎了。
趙公明體內那股被壓抑了兩千年的法力，就像是春天的冰雪融化一樣，順著他全身的經脈，緩緩地流淌開來。
這股法力，以前充滿了凌厲的擷取之意和暴躁的破壞欲。
但是現在。
它變得十分柔和。
就像是趙公明剛剛倒進靈泉里的那一桶水一樣。
法力流過那些曾經斷裂過的經脈，不僅沒有造成任何負擔，反而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把經脈滋養得更加堅韌。
趙公明閉著眼睛。
他站在靈泉池子的邊上。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
那些法力，就是匯入海洋的水流。
水流越來越多，越來越滿。
但是海洋卻沒有任何要被撐爆的感覺。因為海洋足夠深，足夠大。它包容了所有的水流，也承受了所有的重量。
就在這種水到渠成的平靜之中。
趙公明頭頂的天空，出現了一層淡淡的水藍色光暈。
那困擾了他好幾萬年的金仙圓滿壁壘。
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反抗。
直接被這股連綿不絕的法力水流給淹沒了。
太乙金仙初期。
破境成功。
趙公明沒有激動地大喊大叫，也沒有放出威壓去宣告自己的突破。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任憑周圍的靈氣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去穩固剛剛突破的境界。
一百年過去了。
趙公明就這麼站在靈泉邊上，一動不動。
他的頭髮和鬍子已經長到了腰間，衣服也徹底爛成了布條。但是他身上的氣息，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包容。
這天清晨。
趙公明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面前的靈泉池子旁邊，站著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人。
正是大師兄許卿雲。
許卿雲揹著雙手，看著趙公明。
「懂了？」
許卿雲平淡地問了一句。
趙公明看著許卿雲。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哭喊。
他只是雙手抱拳，對著許卿雲深深地作了一個道揖。
「回大師兄，我懂了。」
趙公明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十分平穩。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趙公明直起身子，看著許卿雲。
「以前我以為，定海，是用石頭去砸平海浪。是用強硬的手段去壓服一切。」
「現在我明白了。」
「定海，是用海一樣寬廣的胸懷，去裝下所有的狂風暴雨。風浪再大，海依然是海。」
「只有裝得下，才能定得住。」
聽完趙公明這番話。
許卿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他知道，這個截教外門大弟子，這塊又硬又臭的石頭，終於在這兩千年的挑水生涯里，被打磨成了一塊真正的璞玉。
許卿雲抬起右手。
手心裡，靜靜地躺著那二十四顆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定海神珠。
這件極品先天靈寶，在許卿雲的手裡，溫順得就像是一串普通的念珠。
「拿去吧。」
許卿雲把手伸了過去。
「它們現在，才是真正屬於你的東西。」
趙公明伸出雙手。
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當他的手指碰到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的時候。
定海神珠沒有像兩千一百年前那樣，爆發出狂暴的排斥力和恐怖的重量。
二十四顆珠子，在接觸到趙公明法力的那一瞬間。
就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一樣。
直接化作了二十四道藍色的流光，順著趙公明的手臂，十分自然地鑽進了他的丹田之中。
趙公明心念一動。
二十四顆定海神珠，在他的太乙小世界裡，排成了一個圓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