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揹著一把長劍,白色的頭髮隨風飄動。
他沒有用法力去擋風,任憑崑崙山外的風吹在臉上。
他站在那裡,彷佛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和周圍的泥土、空氣全都融為了一體。
老者看到許卿雲回來。
他睜開了一直閉著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活了很久的滄桑感,就像是兩口乾涸的古井。
老者雙手抱拳,對著許卿雲深深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貧道,見過太清首徒。」
老者的聲音很沙啞。
許卿雲坐在熊背上,沒有還禮。
他看了一眼老者背上的那把劍。那把劍連劍鞘都沒有,通體黑乎乎的,但是劍刃上散發著一股讓人很不舒服的死寂氣息。
「你是誰?」許卿雲平淡地問道。
老者直起身子。
「貧道靈鷲山,元覺洞,燃燈。」老者回答得很恭敬。
聽到燃燈這兩個字。
許卿雲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人。紫霄宮裡聽過道的紅塵客,和自己的三位師尊是同一輩分的大能。修為已經到了准聖初期。
這個人,心思很深,最會趨吉避凶。
「原來是燃燈前輩。」
許卿雲語氣依然平淡,沒有因為對方是准聖就表現出驚訝。
「前輩不在靈鷲山清修,跑到我崑崙山門口乾什麼?」
「如果前輩是來找我三個師尊敘舊的。他們正在閉關,沒空見客。前輩還是請回吧。」
燃燈聽出許卿雲話里的趕人意思。
他沒有生氣。
反而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謙卑。
「許道友誤會了。」
燃燈看著許卿雲,眼神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狂熱。
「貧道不是來找三清道友的。」
「貧道是來找你的。」
「找我?」許卿雲看著他。
燃燈點了點頭。
「前段時間,天庭大婚。貧道也在下面坐著。」
「貧道親眼看到,許道友用一塊凡鐵秤砣,壓住了妖族天庭的氣運。」
「後來,貧道離開天庭,又在星空里,看到道友一尺子斬了十一個太乙大妖,砍了鯤鵬老祖的翅膀。」
燃燈一邊說,一邊感嘆。
「許道友的太極大道,殺伐果斷,又不沾因果。這才是真正的天地大道。」
「貧道在靈鷲山苦修了幾萬年。境界一直卡在准聖初期,再也走不動哪怕一步了。」
「所以,貧道今天來崑崙山。」
燃燈說著,突然雙膝一彎。
「噗通」一聲。
一個堂堂的紫霄宮聽道客,准聖大能。
竟然直接在許卿雲這個太乙金仙面前,跪在了泥土上。
「貧道想拜入崑崙山門下。」
「哪怕只是做一個端茶倒水的記名弟子。只要能跟在許道友身邊,聆聽太極大道。貧道死而無憾。」
燃燈的頭磕在地上,聲音十分誠懇。
這一幕。
如果讓洪荒里的其他大能看到,肯定會驚掉下巴。
准聖給太乙金仙下跪拜師?這簡直是連老臉都扔在地上踩了。
但是許卿雲知道。
這就是燃燈。只要能得到好處,只要能活下去,他什麼身段都能放得下。
許卿雲沒有去扶燃燈。
他坐在滾滾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燃燈。
「你想進崑崙山?」
「是。」燃燈回答得很乾脆。
「你和我師尊是同一輩的人。你給我下跪,傳出去,別人會說我崑崙山不懂規矩,欺辱同道。」許卿雲說道。
「達者為師。大道面前,不分輩分先後。貧道只求大道,不在乎虛名。」燃燈早就想好了說辭。
許卿雲笑了一下。
他從滾滾背上跳下來。
「你想學太極大道。可以。」
「但是,崑崙山有崑崙山的規矩。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許卿雲走到燃燈面前。
「你背上的那把劍,殺氣太重,死氣也太重。這和我們崑崙山生生不息的道,不一樣。」
燃燈抬起頭。
他反手握住背上的劍柄。
「貧道修的是寂滅之道。天地萬物,終歸寂滅。這把劍,名叫寂滅劍。是貧道在靈鷲山的古洞中,用先天死氣凝結而成的。」
許卿雲點了點頭。
「好。」
「既然你修寂滅。我修太極。」
「那我們就在這山門外面。坐下來,論一論道。」
「如果你能用你的寂滅,破了我的太極。我就讓你進崑崙山。如果你破不了。你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以後也不准再來打擾。」
燃燈聽到這話,眼睛一亮。
他雖然想求庇護,但是他心裡也是有準聖傲氣的。
如果能在這論道里贏了許卿雲,那他進了崑崙山,地位肯定不低,至少不用真的去端茶倒水。
「好。就依許道友。」
燃燈站了起來。
兩人就在崑崙山那金色的陣法外面。
直接在泥土上盤腿坐下。
兩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
滾滾看到他們要打坐,自己也找了個平坦的石頭,趴在上面掏出赤陽鐵,啃了起來。
「你先來。」
許卿雲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說道。
燃燈沒有客氣。
他拔出背上的那把黑色長劍。
劍尖朝下,直接插在了兩人中間的泥土裡。
「嗡。」
一股灰色的死寂氣息,順著劍身,慢慢地散發出來。
這股氣息所過之處。
地上的野草瞬間枯黃,化作了灰燼。堅硬的泥土也變成了沒有任何生機的鬆散沙子。
這是准聖級別的寂滅法則。
不傷人的肉身,專殺人的生機和元神。
灰色的氣息,像是一張沒有縫隙的大網,慢慢地朝著許卿雲籠罩過去。
一百年過去了。
許卿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灰色的寂滅氣息,已經把他整個人都給包圍了。
他身上的青色布衣,在這股氣息的腐蝕下,邊緣開始有些發白,就像是放了幾萬年快要風化的老布一樣。
但是。
許卿雲的呼吸,依然很平穩。
他體內的太乙小世界裡,那一絲太極本源開始慢慢地轉動。
陰陽交替。
那些鑽進他體內的死寂氣息。
被太極的黑色氣流吸收,沉入小世界的地底。然後又被白色氣流轉化,從地底生出新的草木生機。
死多少,就生多少。
迴圈不息。
兩百年過去了。
燃燈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