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因為玄都這三千年來,在這靈氣充沛的首陽山上,面對著偏殿裡那一堆裝滿仙丹的泥巴罐子。
他硬是一顆都沒有吃過。
他忍住了走捷徑的誘惑。
他就是靠著每天去後山挑水,每天在藥園裡翻土。靠著自己日復一日的打坐吐納。
硬生生地,把這顆金丹給磨出來的。
這顆金丹的底子。
比洪荒里那些吃著天材地寶、喝著先天靈液長大的先天神魔,還要乾淨純粹。
這份定力和心性,太可怕了。
不過,讓許卿雲最吃驚的,還不是這顆金丹的純淨。
許卿雲的大道法眼,沒有移開。
他死死地盯著那顆金丹的中心。
在那純金色的光芒最深處。
竟然遊走著一絲紫色的氣流。
這絲紫氣十分微弱,就像是一根頭髮絲一樣細。在金丹裡面慢悠悠地遊動著。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是許卿雲太熟悉這股氣息了。
這是太清道氣。
這是太清一脈特有的本源之氣。
只有真正領悟了順應自然、無為而治的太極大道,把自己的心境和這片天地完全貼合。
體內才會慢慢地生出這種紫氣。
當年許卿雲自己,也是在八景宮的爐火旁守了幾萬年,才在不知不覺中悟出了這股紫氣。
可是。
許卿雲下山去天庭之前,根本沒有教過玄都任何關於太極之道的東西。
師尊老子留給玄都的,也只是一門最基礎的《金丹大道》口訣。
這絲紫氣,是從哪裡來的?
只有一個解釋。
這是玄都自己悟出來的。
他在這三千年的掃地挑水中,自己摸到了太清大道的門檻。
「好小子。」
許卿雲在心裡暗暗讚嘆了一句。
人族不愧是先天道體。這悟性,這契合度,簡直就是天生為了修煉太清道法而生的。
許卿雲收起了大道法眼。
他站在原地,故意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打破這後院裡的寧靜,傳到玄都的耳朵里。
玄都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眼裡的光芒很溫和,很平靜。沒有那種閉關被人突然打斷的煩躁和惱怒。
他轉過頭,看到了站在幾步之外的許卿雲。
玄都先是愣了一下。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十分激動的笑容。
玄都趕緊從泥地上爬起來。
他顧不上拍掉褲腿上沾著的黑泥巴,直接往前跑了兩步,然後「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弟子玄都,拜見師尊!」
玄都大聲地喊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高興。
「師尊,您終於回來了。」
許卿雲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臉上的表情也十分柔和。
他點了點頭。
「起來吧。」
玄都趕緊站起身。
他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雙手貼著褲縫,站得筆直。
就像是三千年前,許卿雲第一次交代他去幹活時那個規矩的樣子。沒有一點變化。
許卿雲指了指旁邊的大青石桌子。
「坐下說話。」
「是,師尊。」
玄都走到石桌旁邊,拉開一個石凳坐下。
他不敢坐滿,只坐了半個屁股,腰杆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許卿雲也走到大青石旁邊,在玄都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個自己親手捏的泥巴茶壺。茶壺很乾淨,一塵不染,顯然是玄都經常擦拭。
「我離開首陽山,有多久了?」許卿雲隨口問道。
玄都想都沒想,直接回答。
「回師尊。」
「後院角落裡的那棵靈桃樹,開了三次花,結了三次果。葉子黃了三千次。」
「前院的那口大水缸,弟子打滿了一百零九萬五千次。」
「弟子每天算著日子。師尊離開,整整三千年了。」
許卿雲聽到這個數字,心裡微微一動。
這小子,不僅沒有偷懶,居然連每天挑水打滿水缸的次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許卿雲看著玄都。
「這三千年,你一個人待在這首陽山上。」
「除了花草樹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覺得悶嗎?」
玄都搖了搖頭,臉上還是那種憨厚的表情。
「回師尊。剛開始的幾十年,有一點點悶。」
「那時候,弟子每天去後山挑完水,在院子裡翻完土。幹完活之後,坐在屋子裡打坐。」
「閉上眼睛,心裡總會忍不住去想外面的事情。」
「想部落里的風首領他們過得好不好,想那場可怕的洪水,想自己什麼時候能像師尊一樣飛在天上。」
玄都說得很老實,沒有在許卿雲面前撒謊掩飾自己的凡心。
「那後來呢?」許卿雲繼續問道,「後來怎麼不悶了?」
玄都指著不遠處的那片藥園。
「後來,弟子每天去幹活的時候,就不去想外面的事情了。」
「弟子每天去後山挑水。」
「後山那口靈泉里的水,很冷。那幾個大木桶裝滿之後,很重。」
「剛開始的時候,弟子總是想著,要用一身的力氣把水提起來,趕緊挑回來完成任務。」
「結果,肩膀總是被扁擔磨破流血。走在路上,水也會從桶里灑出來,弄濕褲腿。」
「後來,弟子怎麼挑的?」許卿雲端起石桌上的泥巴茶杯,拿在手裡把玩著。
玄都看著許卿雲,眼睛裡有一種很純粹的光芒。
「後來,弟子記起了師尊走之前說過的話。」
「師尊說,水是活的。不要用蠻力去對抗。」
「弟子就不著急挑水了。」
「弟子每天挑水的時候,就看著桶里的水。澆水的時候,也看著水怎麼滲進泥土裡。」
「慢慢地,弟子發現。」
「水雖然看起來很柔弱,用手一抓就漏下去了。但是它非常包容。」
「不管那個木桶是圓的還是方的,不管有多大。水只要裝進去,就會變成木桶的形狀,填滿每一個角落。」
「不管藥園裡的泥土有多干、多硬。只要把水慢慢地澆上去,不需要用手去揉,泥土自己就會被水泡軟。」
玄都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似乎在回憶那種奇妙的感覺。
「弟子後來在挑水的時候。就不再去想肩膀上的木桶有多重了。」
「弟子把自己的呼吸,和木桶里泉水晃動的聲音連在了一起。」
「水往前晃一下,弟子就順著那股力量,往前邁一步。」
「水往後盪,弟子就收腳穩住身體。」
「後來。弟子走在山路上的時候,感覺不到木桶的重量了。」
「就好像,不是弟子在用肩膀挑著水。而是那兩桶水,在推著弟子往前走。弟子只是一根扁擔,在水和地之間借力。」
許卿雲聽到這裡。
拿著泥巴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