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十分滿意。
上善若水。
這小子,就靠著在這首陽山上挑了三千年的水。
居然硬生生地,把水之大道里最基礎的「包容萬物」和「順勢而為」,給完完全全地悟透了。
這是多少修仙者在洞府里閉關幾萬年都想不明白的道理。
許卿雲沒有表揚他,而是放下茶杯,繼續發問。
「挑水你悟出了這個道理。」
「那翻土呢?」
「你每天拿著鋤頭,翻這片藥園的泥巴。這三千年,你又看出什麼名堂了?」
玄都想了想,繼續認認真真地回答。
「土和水不一樣。」
「土很厚實,很重。踩在上面,感覺很踏實。」
「弟子拿著木鋤頭去翻土的時候,經常會遇到埋在下面很深的硬石頭,或者粗大的樹根。」
「以前,弟子覺得這些石頭擋路,就會用力揮起鋤頭去砸。」
「結果,木鋤頭的把手經常被震斷,弟子的手心也會被震得裂開,流很多血。但是石頭還是挖不出來。」
玄都伸出一隻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翻土的動作。
「弟子後來就學聰明瞭。」
「鋤頭挖下去,如果感覺到下面是硬的。弟子就不硬挖了。」
「弟子順著那塊硬石頭的邊緣,把它周圍那些鬆軟的土一點一點地挖開。」
「等周圍的土都挖開了,那塊硬石頭失去了支撐,自己就滾出來了。根本不需要用力去砸。」
玄都指著藥園裡那些肥沃的黑土。
「而且,弟子還發現。」
「不管是秋天掉下來的落葉,還是被拔掉的枯草,或者是死掉的蟲子。」
「只要把它們埋進泥土裡。過上幾年,它們就會消失不見。」
「全都變成了黑色的肥土。」
「土什麼都吃,什麼都收。不管掉下去的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它都默默地吞進去。然後化作養分,去養出新的靈草。」
玄都看著地上的泥土,聲音變得很平靜。
「弟子晚上在屋子裡打坐的時候。就學著這泥土的樣子。」
「把自己的心沉下去。像大地一樣放平。」
「不管打坐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什麼亂七八糟的雜念。比如想去山下玩,或者覺得腿麻了。」
「弟子都不去管它,也不去強行壓制它。」
「弟子就把這些雜念,當成是掉進心裡的枯樹葉。」
「讓它們落下去。不去理會。」
「慢慢地,這些雜念自己就化掉了。變成了一股很安靜的氣息,最後全都融入了弟子丹田裡的金丹之中。」
許卿雲聽著玄都的這番話。
他靜靜地坐在石凳上,沒有馬上出聲。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深深的讚賞和感慨。
這番話,聽起來非常簡單。
說來說去,全都是些挑水、翻土、除草的日常粗活小事。
但是,能把這些最粗淺的凡人小事,和自己的心境修煉完美地結合起來。
能從挑水裡悟出水的「包容和順勢」。
能從翻土裡悟出大地的「厚德載物」和「不爭」。
這份絕佳的悟性。
就算是當年在崑崙山上的廣成子和多寶道人,在沒有許卿雲點撥之前,也是絕對做不到這麼好的。
廣成子他們,是靠著聽聖人講開天闢地的大道,聽許卿雲在講壇上分析功法,才慢慢開竅的。
而玄都呢。
在這空無一人的首陽山上。
沒有師傅講課,沒有同門切磋。
就靠著一本只有幾百個字的《金丹大道》基礎口訣。
自己一個人,硬生生地悟出了太清一脈最核心的道心。
「這三千年。」
許卿雲看著玄都的眼睛。
「你偏殿裡的那個屋子裡,放著很多泥巴罐子。那裡面裝的,全都是能讓人瞬間提升修為的仙丹。」
「你既然覺得打坐慢,這三千年裡,你一顆都沒偷吃過嗎?」
玄都搖了搖頭,非常堅定。
「沒吃過。」
「弟子知道那裡都是仙長留下的好寶貝。」
「但是師尊走之前交代過,修行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貪功冒進。」
「弟子怕吃了仙丹,體內的金丹長得太快,像個空殼子一樣。以後根基就不穩了。所以,弟子一次都沒有去開過那些罐子。」
許卿雲聽到這裡。
終於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笑出了聲。
他在洪荒走了幾千年,看了那麼多殺人奪寶的散修,看了那麼多為了提升修為不擇手段的大妖。
現在回到這首陽山,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打牢根基、面對滿屋子仙丹而不為所動的徒弟。
許卿雲覺得,自己當年在人族部落里隨手撿回來的這個少年,真的是撿到了一塊無價之寶。
許卿雲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他慢慢地走到玄都的面前。
「你站起來。」許卿雲平淡地說道。
玄都趕緊從石凳上站起來,老老實實地站直。
許卿雲伸出右手。
一把抓住了玄都的肩膀。
一道溫和的大羅法力,順著許卿雲的手掌,探入了玄都的體內,順著他的經脈遊走了一圈。
探查的結果,和剛才用大道法眼看到的一模一樣。
經脈寬闊堅韌,金丹圓潤無瑕。
許卿雲收回了手。
「很好。」
許卿雲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都聽到師尊誇獎,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他撓了撓後腦勺。
「師尊,弟子是不是太笨了。」
「三千年了,弟子還只是個金丹期。連元嬰都沒有結出來。給師尊丟臉了。」
「弟子有時候會想,要不要打坐的時間長一點。但是一想到師尊說的順應自然,弟子就不敢著急了。」
許卿雲搖了搖頭。
「你不笨。你比這洪荒里九成九的神仙都要聰明。」
許卿雲轉過身,揹著雙手,在院子裡慢慢地走了兩步。
「修仙路上。前面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跑到最後。」
「那些靠著吃天材地寶、靠著長輩強行傳功,幾百年就突破到天仙境界的人。」
「他們的根基,就像是建在沙子上的樓閣。看起來很高很大。」
「但是只要風一吹,遇到一點挫折,馬上就塌了。」
許卿雲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玄都。
「你這顆花了三千年打磨出來的金丹。底子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結實。」
「你把金丹期的境界,打磨到了進無可進的地步。」
「玄都啊。」
許卿雲的聲音,變得十分嚴肅和鄭重。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只給你一本基礎功法,卻把你扔在這山上幹這些凡人的雜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