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年裡。
他們遇到了一個因為喝了髒水而上吐下瀉的部落。
石年用赭鞭,在山上抽打了幾百種草木。
終於找到了一種汁液發黃、帶著溫和熱氣的草根。
他把草根熬成水,給那個部落的人喝下去。第二天,所有人的病都好了。
那一次,石年高興得一晚上沒睡。他在竹簡上刻下了「黃連」兩個字。
三十年過去了。
他們走進了南方的一片毒瘴沼澤。
這裡的空氣里都飄著綠色的毒氣。
石年被瘴氣熏得暈倒在地,臉色發青。
玄都什麼都沒說。
他把石年背在背上。
用自己的太乙法力撐開一個護罩,硬生生地揹著石年,在毒沼澤里走了一個月。
走出來的時候,玄都的法力都快耗盡了。
石年醒過來,看到玄都蒼白的臉,心裡十分愧疚。
「玄都兄弟,是我連累你了。」
玄都坐在地上打坐恢復法力,搖了搖頭。
「你找藥是為了救人。我揹你也是為了救人。沒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五十年過去了。
他們的足跡,踏遍了中原大地的每一座高山。
這幾十年裡。
深山裡的日子非常難熬。
更多的時候,是遇到吃人的妖怪。
這天。
石年正在一座陡峭的懸崖上。
他用繩子綁在腰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他看到石縫裡長著一株紫色的花朵,想用赭鞭去試試藥性。
突然。
懸崖上面的山洞裡,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
一陣腥風颳過。
一頭體型足足有十幾丈長、背上長著雙翅的黑虎大妖,從山洞裡撲了出來。
這黑虎大妖有著金仙初期的修為。
它那雙燈籠大的紅眼睛,死死地盯著掛在懸崖上的石年。
「好旺盛的人族氣血!吃了你,本王就能突破了!」
黑虎大妖張開血盆大口。
帶著一陣狂風,直接朝著石年咬了下去。
石年只是個凡人。
面對金仙大妖的威壓,他連呼吸都做不到。
他掛在繩子上,閉上眼睛,以為自己今天死定了。
但是。
「鏘!」
一聲清脆的拔劍聲。
在石年的頭頂上方響起。
一道穿著粗布衣服的身影,穩穩地站在懸崖邊緣。
玄都拔出了背上那把生鏽的凡鐵劍。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劍法。
甚至連劍芒都沒有放出去。
他想起了師尊許卿雲在首陽山上跟他說過的話。
「遇到事情,劍拔出來就得乾脆。絕不退半步。」
玄都腳下一步踏出。
太乙金仙的氣息,在一瞬間轟然爆發。
那頭黑虎大妖感受到這股氣息,嚇得魂飛魄散。
它想收住身子往回跑。
但是來不及了。
玄都手裡的生鏽鐵劍,順著天地間風的軌跡,十分自然地往前一遞。
外圓內方。
劍刃雖然沒有開鋒,但裡面卻藏著太清一脈最極致的殺伐之意。
「噗嗤。」
一聲悶響。
那把凡鐵劍,直接從黑虎大妖的眉心刺了進去。
從後腦勺穿了出來。
大妖龐大的身軀僵在半空中。
然後「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懸崖下面。
連元神都被這一劍給絞碎了。
玄都把劍拔出來。
在黑虎的皮毛上擦乾了血跡,重新插回背上。
他走到懸崖邊,拉住繩子,把石年拉了上來。
「沒事了。繼續找你的藥吧。」玄都語氣平淡地說。
石年看著懸崖下面那頭大妖的屍體,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平時一言不發的兄弟。
「玄都兄弟……你這麼厲害。為什麼不直接用法術把那些草藥拔過來?我們也不用走得這麼辛苦。」
玄都搖了搖頭。
「師尊說了。那是你的道。」
「我幫了你,人族就學不會自己去認草藥。」
「我只負責殺妖怪。草藥,得你自己一步一步去爬山找。」
石年聽懂了。
他沒有再問。
拿起赭鞭,繼續朝著下一座山頭走去。
八十年過去了。
百年光陰。
對於修道之人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
但對於石年這個凡人來說,他已經從小伙子,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的身體早就透支了。
就算有赭鞭幫忙辨別藥性,但有時候為了弄清楚藥力的深淺,他還是會親自去咬上一小口。
一百年來。
他吃了幾百次毒草。
雖然每次都有解藥,但毒性還是慢慢地積攢在了他的五臟六腑里。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發黑,走起路來也一直咳嗽。
有一次。
石年被毒得吐血。
玄都看不下去了。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顆師尊給的解毒金丹,想餵給石年吃。
石年卻推開了他的手。
「不能吃。」
石年喘著氣,臉色蒼白。
「這是仙藥。凡人吃不到的。」
「如果我吃了仙藥解毒,我就不知道凡人中了這個毒該吃什麼草藥了。」
「我必須用凡人的法子解毒。」
玄都拿著金丹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這個固執的老頭,默默地把金丹收了回去。
他知道,這就是人族的骨氣。
雖然身體越來越差。
但是石年的眼睛裡,卻充滿了興奮。
因為他背後的竹簡,已經寫滿了幾萬片。
他給這堆竹簡起了一個名字,叫《百草經》。
「玄都兄弟。」
老邁的石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覺得差不多了。我把這附近十萬大山裡的草藥,全都嘗了一遍。」
「只要把這些竹簡帶回部落,教給族人。以後大家生病,就都有藥治了。」
玄都看著他蒼老的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玄都已經是太乙金仙了,他一百年沒有變樣。但他知道,石年的壽命快走到頭了。
「好。我們明天就回部落。」玄都點頭答應。
石年笑了笑。
他站起身,正準備找個地方睡覺。
突然。
他的目光,被不遠處懸崖邊上的一株小草給吸引住了。
那株小草長得很奇怪。
葉子是鋸齒狀的,上面還開著一朵紫色的小花。
花瓣的邊緣,隱隱透著一絲讓人心悸的黑氣。
石年找了一百年的藥,從來沒見過這種草。
他心裡的好奇癮又犯了。
「等一下。我再去看看那株草。」
石年拿著赭鞭,步履蹣跚地走到懸崖邊上。
他彎下腰。
用赭鞭輕輕地在那株紫色小花上抽了一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