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徑通幽的老宅藏在鬧市深處,青瓦白牆,草木清幽,完全不似醫院那般冰冷。
洛漁來時心裡還鬆了口氣,想著總算只有她和霍硯琛兩人,能少點尷尬。
可一進偏廳,卻見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對中年夫婦,氣氛安安靜靜,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鄭重。
她指尖微微一僵。
約定的時間已過,霍硯琛遲了十分鐘才推門進來。
男人一身深色西裝,身姿挺拔,氣質溫雅卻自帶距離感,眉宇間是常年身居上位的沉靜篤定,沒有外放的凌厲,卻讓人不敢隨意輕慢。
端坐主位的老太太緩緩抬眼,「你就是秋水的兒子。」
霍硯琛微微頷首,禮數周全,聲線低沉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莊老,抱歉,路上耽擱。」
「知道你忙,不必多禮,坐。」
老太太抬了抬手,目光掃過他,又淡淡落在她身旁那對夫婦身上,輕描淡寫一句:「這是我女兒、女婿,他們也學醫,一起聽聽。」
儘管私事被外人旁聽,他面上依舊溫和有禮,只是眼睫極輕地垂了一瞬。
隨後掠向一旁靜坐著的洛漁。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搭在膝頭,溫順又安分。
洛漁餘光里瞥見,他周身那層疏離,似乎淡了一瞬。快得她以為是錯覺。
莊老示意。
洛漁先伸出手,莊老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間,閉目凝神片刻,又換霍硯琛。
一搭一放,不過半分鐘。
莊老收回手,語氣直接:「你們倆身體底子都好,沒什麼大毛病。」
莊老抬眼,一針見血:「秋水急成那樣,你們結婚三年,怎麼一直沒懷孕?」
洛漁臉頰「唰」地一紅,指尖下意識蜷了蜷。
霍硯琛只是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面色依舊沉靜,只是下頜線條微微收緊,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只是那抹淡色,轉瞬便隱了下去。
莊老半點不繞彎子,直白問道:「你們夫妻房事,一個月幾次?」
這話一出,連旁邊那對夫婦都下意識別開了眼。
空氣瞬間凝滯。
洛漁抬眼飛快看了霍硯琛一眼。
他素來內斂持重,這種問題,讓他怎麼開口。
她輕咳一聲,小聲替他解圍:「……大概,一月三次。」
「什麼?」
莊老抬眼,上下打量霍硯琛。
老人目光銳利,說話卻帶著幾分促狹。
「你年紀輕輕,身強體壯,夫妻房事一月才三次?抱著這麼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你是真忙,還是……不想?」
霍硯琛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人當面問這種問題,還是在長輩、外人面前。
他偏過頭,極輕地咳嗽了一聲,語速依舊平穩,只是略沉了些。
「……工作繁忙,作息不定。」
洛漁連忙打圓場,聲音輕軟:「莊老,他工作實在太忙,經常熬夜、出差……」
「忙不是藉口。」
莊老擺擺手,又追問,「那一次,大概多長時間?」
洛漁:「……」
她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指尖攥著衣角,她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
這種問題,也要說?
「我要對症下藥,情況越清楚,方子越准。」莊老一臉理所當然。
洛漁閉了閉眼,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把臉埋進胸口:
「……一小時左右。」
莊老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說什麼。
忽然,樓梯口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懶懶散散,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外婆,我那件衣服放哪兒了啊!」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懶洋洋響起,睡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頭髮亂糟糟,踢踏著拖鞋,從樓上慢悠悠晃下來。
遲羽白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走進偏廳,話還沒說完,目光一落,整個人頓在原地。
看清沙發上的人時,他眼睛瞬間亮了,驚訝又歡喜。
「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滿室闃靜。
洛漁一怔:「……遲羽白?」
莊老愣了愣:「你們認識?」
遲羽白點點頭,理所當然:「認識啊。」
話音落下。
一直安靜端坐、氣質溫雅的霍硯琛,緩緩抬眼。
那雙深眸依舊平靜,沒有明顯波瀾,卻在看向遲羽白的瞬間,沉了一度。
眉骨微平,視線淡淡落在年輕人身上,帶著上位者不動聲色的審視與壓迫。
下頜線只是極輕地繃了一下,唇角依舊平直。
可那一瞬間,整個偏廳的空氣,無聲地緊了一分。
——
洛漁立在院中,望著院內光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框。
身後腳步聲輕淺,遲羽白笑著走近,語氣帶著幾分刻意。
「姐姐,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
洛漁回眸,尚未開口,少年已笑意盈盈地補了一句。
「你不是同前夫哥離婚了嗎?怎麼還來調理身子?外婆說,你們是想要孩子。」
洛漁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別開眼。
「你還是個孩子,問這些不合適。」
「哪裡小了?」遲羽白挑眉,笑意更濃,「姐姐上次,還把我當成男模呢。」
洛漁困窘,指尖攥緊了手機。
那日燈光曖昧,他眉眼清俊、身形挺拔,的確晃得人心神微漾。
她輕咳一聲,移開視線:
「我也沒想到,你是莊老的外甥。」
「如今知道了。」
她正翻看手機里的求職簡歷,遲羽白一眼掃過,湊近問道:
「姐姐這是要找工作?」
「嗯,我學設計,想試試。」
遲羽白眼梢一亮,脫口而出:
「那來我工作室吧。」
洛漁一怔。
「我剛出來實習,外婆他們給了筆啟動資金,開了間設計工作室。」
他語氣認真,「姐姐你學珠寶設計,我們聯手,一定能做好。」
洛漁失笑:「別胡鬧了。」
「我沒胡鬧。」他立刻拿出手機,翻出工作室實拍,裝修、門牌、工位,一應俱全,並非玩笑。
這幾日投出的簡歷盡數石沉大海,有人忌憚她與霍硯琛的過往,有人嫌她毫無經驗。
她不願借他的關係鋪路,只想憑自己站穩腳跟。
「……我考慮考慮。」
「好,我等你。」遲羽白笑得眉眼彎彎。
低頭剎那,一片落葉落在洛漁發頂。
他抬手,指尖輕拂過她的髮絲,將葉子摘去。
遲羽白指尖剛從洛漁發頂收回,笑意未散,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已從階梯落下。
霍硯琛不知佇立多久,面上依舊溫雅沉靜,眉眼無怒。
目光落過去,先停在那隻手上,他平靜開口,語氣淡如日常叮囑。
「洛漁,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