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牧長青的臉色卻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波動。
他鬆開謝長夜的手腕，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中，沉下心神，探入神農壺內。
壺中世界，靈氣氤氳。
那株輪迴果樹自從當日被他連根拔起移入壺中後，經過神農壺水經年不斷的滋養，早已重新紮根，枝繁葉茂。
樹冠之上掛著四枚輪迴果，其中一枚此刻已經徹底踏入了成熟期，其他三枚也快了。
那果子約莫拳頭大小，果皮半白半黑，白色瑩潤如脂玉，黑色深邃如沉墨，兩種色澤彼此糾纏，如同太極流轉，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彷佛來自生死交界之地的奇異氣息。
牧長青伸手摘下那枚成熟的輪迴果，法力托舉，將其引出壺外。
謝長夜原本已合目待死，忽然感到一縷奇異的氣息在面前浮現，不由得睜開眼。
當他看清牧長青掌心懸浮的那枚半白半黑的果實，瞳孔驟然一縮，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是……輪迴果？！傳說中生於陰陽交界、生死輪迴之地，千年方能成熟的無上奇珍？你真找到了！」
作為活了千年的化神老修，謝長夜對天地奇物的見識遠超尋常修士。
他認出了此物，更知道此物的來歷與藥效，專補神魂、修復元神、為魂飛魄散者重聚真靈。
這樣的至寶，整個青玄界都不一定找得出第二枚。
「是輪迴果。」
牧長青平靜點頭，「在我法寶中滋養了許久，它已踏入成熟期。此物恰好對症道友此刻的傷——不要抗拒，我為你煉化。」
謝長夜卻連連搖頭，枯瘦的手掌微微顫抖：「不可！不可！牧道友，老朽……老朽豈敢受此至寶？
你尋此物，分明是為了救治道侶殘魂，此果舉世無雙，你怎能為老朽一介殘軀耗費……你……」
「道友。」牧長青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你方才說，日後宗門多拜託我了。可我一個人撐不起一個宗門。
你活著，流雲劍派才有一根真正的脊樑。
至於道侶……她的傷我自然還有別的輪迴果，你無須推辭。」
謝長夜喉頭一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化作兩行濁淚順著臉上的血痕滑落。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出拒絕的話。
長青心中想的是：反正我還有三枚，外加一株輪迴果樹。
正好先拿你這老小子試試輪迴果試藥看看到底有沒有用，會不會對元神有什麼副作用。
萬一有什麼其他負面效果，害了無雙可就不好了。
牧長青不再多言，盤膝坐在謝長夜對面，雙手結印，一股精純的青色法力將輪迴果包裹懸浮於雙掌之間。
他開始煉化這枚靈果——以化神中期的修為，煉化一枚成熟期輪迴果並非難事。
難的是如何將那股磅礴的陰陽精氣平穩地匯入謝長夜瀕臨崩潰的元神，使其不至於因承受不住而徹底潰滅。
正好為救治無雙前好好練練手。
牧長青小心翼翼，引導著那股黑白交纏的氣息如抽絲一般緩緩注入謝長夜的識海。
剛開始謝長夜只覺得一股溫和而浩瀚的力量拂過正在崩潰的元神，彷佛一片乾涸裂開的大地上落下了第一滴春雨。
緊接著，他的神識便看到了令他餘生都不會忘記的一幕——那些正在不斷碎裂、剝落的元神碎片，在黑白色精華與神念交織纏裹之下，竟彷佛被一股無形的牽引之力聚攏，開始向著元神本體的方向緩慢回流。
每觸碰一條裂痕，那些正在不斷碎裂的元神裂痕便緩緩合攏，如同一道道被重新彌合的鏡面。
而更多濃厚的陰陽精氣則滲入元神核心，將原本因燃燒本源而幾乎被掏空的道基一點一點重新夯實。
謝長夜震撼得說不出話。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本已判了死刑的元神，在這股來自輪迴果的力量下，如同枯木逢春般一點點重新凝聚，比傷前更加沉凝、穩固。
那層覆在表面的黑白光澤不斷流轉，像是一層溫柔的鎧甲，將元神護在其中，使其不再崩解。
長青心中更是驚喜，真的有用。
時間緩緩流逝，約莫過了兩個時辰。
最後一縷黑白色精氣融入謝長夜的元神，牧長青才緩緩收了法訣，長吐一口濁氣。輪迴果已經完全煉化，果皮乾枯，化作飛灰。
而謝長夜，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不複方才的渾濁黯淡，重新亮起了一道精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重新凝聚、堅實如初的元神，一時間竟像回到了數千年前初入大道時的少年心境，整個人都怔住了。
良久，他才顫抖著、用幾乎哽咽的聲音問道：「牧道友……這……這真的是輪迴果？老朽的元神……當真……完全恢復了？」
「完全恢復了。」牧長青微微頷首：
「而且因禍得福，輪迴果的陰陽精氣不僅補全了你燃燒的元神本源，還順帶將你元神淬鍊得比此前更加穩固。
日後衝擊化神後期，反倒多了一分根基。」
謝長夜呆滯片刻，忽然掙扎著起身，不顧自己剛剛恢復的虛弱身體，對著牧長青深深一揖到地：
「牧道友……老朽這一生，從未如此虧欠過一個人。
你這不是救了老朽一條命，你是給了老朽第二條命！此恩此德……老朽……老朽……真不知要如何才能報答。」
牧長青虛手扶起他：「道友不必如此。輪迴果本來就是拿來救人的，物盡其用，便是它最好的歸宿。你且在此調息穩固，我去看看寧弈。」
謝長夜用力點頭，紅著眼眶重新盤膝坐下，默默穩固那剛剛重塑的元神。
他望著牧長青轉身離去的背影，心中的感激與敬服如同汪洋一般翻湧，最終只化作一句感嘆：
「牧道友……大恩不言謝，日後但有差遣，謝長夜赴湯蹈火，拼上老命也在所不辭。」
牧長青已經走出數丈，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他穿過一片狼藉的戰場，在流雲峰主殿前的廢墟旁找到了寧弈。
寧弈此刻的情形也極為狼狽，與南林宗那名枯瘦的化神中期老者纏鬥許久，被一刀斬碎了腕骨，又被一道刀罡劈飛撞碎了半面殿牆，背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胸腹間經脈斷裂多處，白袍幾乎被血染透。
但他沒有像謝長夜那樣燃燒本源，根基尚在，只是因為失血過多與法力透支而陷入半昏迷狀態，靠著插入地中的一柄長劍強撐著身子。
「師叔……」他看見牧長青走來，眼神微微動了動，聲音虛弱。
「哎，你們師徒啊，別說話。」
牧長青蹲下身，手掌按在寧弈背上，精純的青帝回春術法力如同春潮一般湧入他體內。
這一回他沒有動用輪迴果，寧弈的傷勢雖重，但屬於肉身經脈之傷，尚未傷及元神根本，只需以青帝回春術的磅礴生機續接經脈、修復臟腑便可痊癒，還遠遠用不上那等至寶。
溫暖的青色法力在寧弈體內流轉，碎裂的經脈一條條重新續接，斷裂的骨骼在生機滋養下癒合，血肉新生，蒼白的臉色開始一點一點恢復了血色。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寧弈那瀕死的灰敗之氣便已徹底褪去，呼吸也重新平穩了下來。
「師叔……弟子有勞師叔費心了……」寧弈勉強拱手，恢復了幾分氣力。
「你守住心神，調息片刻便好。」牧長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他環視整片流雲峰。
山門之內，數千名流雲弟子或倒在碎石之間，或伏於血泊之中，或靠在斷壁殘垣下嘶聲呻吟。
這場大戰太過慘烈，從山門入口到主峰殿前，幾乎每一丈土地上都有流雲弟子倒下。
那些活著的，也都帶著輕重不一的傷勢——斷腿斷臂的，胸口洞穿的，丹田碎裂的，各色各樣，觸目驚心。
「我就是操勞的命，罷了罷了，看在全宗都在為我收集九州大陣資源的份上。」
牧長青他一步踏出，身形升入半空，懸浮在整個流雲劍派山門上方。
殘破的護宗大陣碎屑在他周身飄散，獵獵山風吹起他染血的青衫。
他緩緩閉上眼睛，體內那股浩瀚的青龍本源與青帝回春術同時運轉，化作磅礴的青色靈光，在他周身凝聚、膨脹，如同一顆青色的心臟在天地間搏動。
然後，轟然綻放。
「青帝回春術——萬木回春！」
他低喝一聲，雙手結出玄奧法印。
以他為中心，一道巨大的青色領域驟然擴散開來，如同漣漪般掠過整座流雲山脈——從流雲峰頂到養劍谷，從演武場到山門外圍的陣基廢墟，從每一位重傷倒地的弟子身上，到每一片被戰火灼焦的草木之間。
領域之內，濃郁到近乎實質的木系生機瀰漫開來，如同甘霖降世，灑滿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