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她留在抱犢寨了。趙家不能斷了後,要是咱們都折在這兒,往後還能有人給你燒柱香。
陳雋永最講義氣,寨里的事我都交給他了。要是事辦不成,有他在還能護著三娘和十五。」
趙言盯著蕭煜看了好半天,又扭頭看看李香、宋獻策、馬英娘、張吳吉他們。嘴張了張,想說點啥,又不知從哪開口。
柳如是這時候瞅見大伙兒過來了,也悄悄溜過來。她沒注意別人啥臉色,只當趙言和蕭煜在說體己話,就偷偷沖那小丫頭箭兒擺手。
箭兒有點怕那邊血糊糊的場面,臉都白了,連忙擺手不敢過來。柳如是見她害怕,就起了逗她的心思,輕輕提起裙子,伸出一隻小巧的繡鞋,假裝要把什麼東西當球踢過去。
柳如是抬腳虛踢了一下,箭兒嚇得「啊」一聲叫喚,趕緊拽住蕭煜的袖子躲到她後頭。
箭兒這一叫不要緊,一下子把原本挺沉重的氣氛攪沒了。蕭煜皺了皺眉,瞪了柳如是一眼,伸手摟住直打哆嗦的箭兒,輕輕拍著。
刑場上能是啥好說話的地方?趙言趕緊喊來徐全,讓他帶幾個生員幫趙錢把行刑的事安排好,這才帶著大伙兒去了福王府。
福王府那叫一個闊氣,不過誰也沒心思多看。趙言順便把董義遠也喊過來,也顧不上趕路累不累,眾人在客廳就商量起事來。
本來趙言就是抱著攪屎棍的心態,沒事往茅坑裡扔個炮仗,想把大遂朝這池水攪渾了。
搶了洛溧城,他心裡也清楚這事鬧大了。但沒想到會大到這地步,連他那些老婆小妾都跑來,一副要跟著他一起死的架勢。
以前他光棍一條,光溜溜來光溜溜去,怕個啥。可現在不一樣了,他一個人死不死,關係到幾萬人的命。所以他得活著,活著就得贏。
趙言這次也不跟人商量了,直接拍板:「洛陽這地方,四面山圍著,水繞著,易守難攻,算是個好根基。
既然咱占了,朝廷肯定恨得牙痒痒。不出幾十天,大軍准得來。怎麼守,怎麼打,都說說吧。」
董義遠聽完一愣,半天沒接話。那張都督看大夥都不吭聲,想起自己過去守過城,就開口了:「守城這事,說白了就是將要有必死的念頭。
兵要有敢拼的勁頭,城牆要結實,裡頭得有糧有水,外頭還得有援兵能打,這才叫能守。」
「我老張剛來,城裡啥情況也不熟,不敢瞎說。單論守城本事,我這點能耐也就螢火蟲那點亮,不敢跟日月比,別耽誤了主公的大事。」
「要是主公真想守,我倒能推薦個人,保准讓這洛溧城鐵桶一樣,就算十萬大軍殺過來,也白跑一趟!」
陳奇瑜現在慌得很。「車廂峽」招撫那事剛完,誰想到「闖王」「闖將」「八大王」「張妙手」「蠍子塊」「滿天星」這些隊伍,剛出棧道就把招撫官全宰了,又在陝南到處鬧騰。
他本來當延綏巡撫,幹了一年多,因為剿了不少義軍——光有名有姓的首領就砍了四十六個——朝廷才高看他一眼。
於是升他做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總督陝南、煤城、河南、湖廣、四川五省軍務,想讓他一口氣把這五省竄來竄去的義軍全收拾乾淨。
可當初他把義軍圍在車廂峽里,人家困獸猶鬥,他愣是打不下來。索性收了義軍的賄賂,還特意上報皇帝,先把黑鍋甩出去。
果不其然,義軍降了又反,天下震動。
陳奇瑜現在怕得要死,別的不求,只求能把事蓋住,保住自己這條命。
於是他趕緊故意彈劾陝南巡撫練國事和其他官員,說他們「殺降激變」,故意壞招安的好事。
兵部尚書張鳳翼是他親家,也趁勢幫他說話。皇帝因為招降這事是自己點頭的,就怪到練國事頭上,下令把人抓了。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真話藏不住。
因為這事,陝南那幫當官的,李玄、李遇知、馬鳴世他們,一個接一個給皇帝上摺子,彈劾陳奇瑜。摺子裡頭說得挺狠,說他招安招出大禍,坑了地方,害了百姓。
這邊還沒消停,農民軍又連著拿下了靈台、崇信、白水、涇州,還有扶風那些地方,陝南這攤子眼看著就要徹底崩了。
陳奇瑜兩頭受氣,上頭有人罵,下頭有兵打,沒法子,只好死命令河南、湖廣、四川、煤城四省的官兵全壓到陝南來,合圍義軍。
官兵人多吃得開,「闖王」他們也只能先躲著風頭,分了三條路跑:一路奔慶陽,一路奔鄖陽,一路奔河南,跟官兵來回拉扯。
陳奇瑜本來就心裡發慌,怕陝南越搞越爛收拾不住,自己最後跟袁崇煥一個下場。
哪知道按住了這頭,那頭又冒出來。陝南的還沒清完,河南那邊竟然有人把洛溧城給端了。
等看到河南巡撫玄默的信,說占了洛陽的那伙賊頭子號稱「舜王」,陳奇瑜當時就打了個冷戰。
「舜王」是誰?他以前也聽過幾耳朵,這人是突然冒出來的,後來又突然沒影了,都以為他死哪個臭水溝里了。
萬萬沒想到,這傢伙一直藏著呢,專挑這節骨眼上捅他一刀。
聽說這人當過義軍第三任盟主,之前砍了煤城巡撫宋易筠,又弄死了四川總兵鄧玘,凶得很,不好惹。
眼下正是圍陝南的關鍵時候,陳奇瑜自己手頭的兵恨不得劈成兩半用,哪還有多餘的人手撥給河南玄默,幫他搶回洛溧城?
沒轍,陳奇瑜又使出了他的老本事——甩鍋。抓起筆就寫了摺子遞到兵部。
一條,彈劾河南巡撫玄默守地沒守住,見了賊跟見貓似的,眼睜睜看著洛陽丟了。
二條,說現在正是剿陝南流寇的要緊關頭,請朝廷趕緊派大軍去收洛陽。
陝南離京城兩千里地,八百里加急跑了三天才把這摺子送到皇帝手裡。
皇帝雖然年輕脾氣急,但也不是傻子,看完陳奇瑜的摺子當場就火了:「好你個陳奇瑜,拿朕當二愣子哄呢?別以為朕年紀小就好騙,上一個敢欺君的,可已經給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