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裡面後,外界的聲音彷佛一下子被隔絕了。
內部十分寬闊,卻安靜得幾乎只能聽見腳步聲。
牆壁潔白,地面光亮,四周並沒有多餘的裝飾。
兩人隨著隊伍繼續向前。
四周的人越來越安靜。
有人低著頭,有人雙手合十,也有人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
沒有人高聲喧譁,更沒有人嬉笑打鬧。
走廊兩側擺放著鮮花,空氣中帶著淡淡的花香。
徐妙雲原本還有許多疑問。
可當她真正進入這片安靜的空間後,那些問題卻全都被壓了下去。
她忽然理解了李長青為何要求她不要大聲說話。
這裡並不是普通的展覽館。
這裡存放著對先賢的記憶,也承載著無數人的情感。
人們走進來,不是為了看熱鬧。
他們是在與已經逝去、影響深遠的先賢進行某種無聲的告別。
很快,隊伍來到了獻花處。
前方有專門擺放鮮花的台子,已經放著許多潔白的花束。
花束整齊排列在一起,像是一片安靜的白色花海。
李長青將其中一束遞給徐妙雲,提醒道:
「等會兒放過去就好。」
徐妙雲雙手接過花束。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花莖,將略微散開的花瓣輕輕攏好。
隨後,她邁步走到獻花台前。
徐妙雲將花束放下,後退半步,鄭重地彎下腰,行了一禮。
她的動作並不誇張,卻極為標準。
那是大明世家女子面對長輩與先賢時所行的禮。
雖然時代不同,禮節的形式也未必完全相同,但其中的敬意卻是真實的。
李長青也將手中的花放下。
兩人並肩站在獻花台前,靜靜看著那片潔白的花朵。
緊接著,他們繼續向前。
走出來後,她低頭看著空著的手。
兩束花已經留在了展覽館內。
那種莊重的儀式,讓她心中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感觸。
「青哥。」
「嗯?」
「在大明,百姓也曾經幫助太祖皇帝打天下。」
「他們出糧、出人、修城、運送軍械,也有人直接參軍上陣。」
「可是等王朝建立之後,他們往往只被記作戶籍上的一個名字,或者是賦稅和徭役中的一個數字。」
「很少有人會告訴他們,他們也是建立國家的人。」
對此,李長青沒有立即回答。
徐妙雲望著廣場上來往的人群,聲音越來越輕。
「若一個國家只在需要百姓時才想起他們,等天下太平之後又將他們拋在一旁,那麼百姓或許會服從,卻未必會真正認同。」
「只有讓他們知道,自己曾經參與國家的建立,也能夠享受國家發展的成果,他們才會真正把國家放在心裡。」
「你說得對。」
李長青點頭說道:
「這也是後世與過去最大的不同之一。」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幾日前廣場上的那一幕。
無數陌生人站在一起,同唱一首國歌,共同注視著國旗升起。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因為節日氣氛。
現在看來,那種情緒背後,還有更深的原因。
那些百姓之所以願意共同慶祝,是因為他們共享一段歷史,也共享對未來的期待。
對此,朱元璋並沒有反駁什麼。
因為他本身便是從百姓中走出來的。
他知道百姓並不愚蠢,誰是真的為他們做事,誰只是嘴上說得好聽,百姓心裡其實明白。
只是在許多時候,他們沒有說話的機會。
「咱以前總想著,皇帝只要讓百姓吃飽,國家便算治理好了。」
朱元璋緩緩說道:
「如今看來,吃飽只是第一步。」
「還要讓百姓知道,他們不是被朝廷驅趕著活下去,而是真正有資格參與天下。」
馬皇后看著他,輕聲說道:
「陛下能想到這些,便已經比許多人走得更遠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說道:
「還不夠。」
「看見後世強大,咱若只是驚嘆他們的飛機和坦克,卻不去想他們為什麼能走到這一步,那才是真的白看了。」
「咱要讓大明不只擁有強大的軍隊,也要讓百姓知道,大明為何值得他們守護。」
天幕之中,徐妙雲與李長青已經走下了台階。
她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展覽館。
門前仍有長長的隊伍。
有人手捧鮮花,有人神情肅穆,還有人出來之後站在遠處,久久沒有離開。
那座建築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安靜。
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也沒有層層疊疊的侍衛。
可它卻承載著對先賢的緬懷。
徐妙雲輕聲說道:
「如此看來,後世對於一個人的評價,已經不再只看他是否出身皇族。」
「更看他對國家和百姓做過什麼。」
「至少評價一個歷史人物時,後世會更加看重這些。」
兩人沿著廣場邊緣慢慢向前走。
徐妙雲的神情始終帶著思索。
過了許久,她忽然停下腳步。
「我也想去給大明那些死去的人獻花。」
李長青一怔,懷疑自己聽錯的他,忍不住問道:
「給誰?」
「給那些為大明戰死,卻沒有留下姓名計程車兵。」
她望著遠方,目光堅定地說道:
「給那些修築城牆、運輸糧草、救治傷員,最後卻被史書忽略的人。」
「也給那些在亂世中保護過百姓,卻沒有機會被後世記住的人。」
「他們或許沒有留下紀念堂,也沒有人每天排隊去看他們。」
「可他們終究值得一束花。」
李長青沉默片刻,點頭說道:
「會有機會的。」
徐妙雲聞言,輕聲說道:
「若我有機會回到大明,我便要勸父親和陛下,為那些戰死的將士立碑、建冊。」
「不能只記得名將,也要記得普通士兵。」
「哪怕查不到他們的名字,也應該留下他們曾經為國而戰的證明。」
「讓他們的後人知道,他們的父親、兄長和祖先沒有白白犧牲。」
李長青看著她,眼中多了一分欣慰。
「這件事很有意義。」
「國家記住犧牲者,犧牲者的家人也會更加相信國家。」
徐妙雲輕聲說道:
「而活著的將士,也會知道,自己不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他們為國而戰,國家也會記住他們。」
「如此,軍隊才會真正擁有軍心。」
奉天殿內,朱元璋聽見這句話後,神情一震。
他轉頭看向徐達和李文忠,問道:
「妙雲這話,你們怎麼看?」
徐達鄭重說道:
「臣以為應當如此。」
「將士願意拼死守國,朝廷便不能只在他們活著時使用他們,死後卻不聞不問。」
李文忠也拱手道:
「若能為戰死將士立碑建冊,軍中上下必然更加振奮。」
朱元璋沉默許久,終於點頭說道:
「那就做。」
「命兵部清查自起兵以來戰死將士的名冊,能查到的,全部登記。」
「戰死將士的家屬,朝廷要給予撫恤。」
「若有無名之士,便以大明忠勇將士之名立碑。」
「不能讓他們連一個安息之處都沒有。」
徐達當即領命。
朱元璋再次看向天幕中的紀念堂。
那座建築並不屬於皇宮,卻有無數百姓主動前來。
他忽然意識到,真正能夠長久流傳的紀念,不是靠命令維持的。
而是百姓真心愿意記住。
如果大明真的為百姓和將士做了足夠多的事情,那麼即使幾百年後王朝不再,仍然會有人願意記得這個時代曾經存在過。
夕陽漸漸落向遠方。
紀念堂外的長隊仍然沒有結束。
徐妙雲最後回望一眼,低聲說道:
「願來的人,都能記住他。」
「也願後世的人,永遠不要忘記那些為國家付出過的人。」
李長青點頭說道:
「這正是紀念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