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家父皇和弟弟的評論，朱標卻沒有立刻附和。
他望著天幕，神色凝重地說道：
「宮禁失守固然是問題，但若只把這件事當作守衛失職，恐怕也不夠。」
「這些宮女為何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她們在宮中究竟遭遇了什麼，才會認為殺死皇帝是唯一的出路？」
朱元璋聞言，臉色微微一頓。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徐妙雲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若只是一個人心生歹意，或許還能用膽大妄為來解釋。
可二十多名宮女共同參與，就不可能只是一個人的衝動。
「她們不是一時興起。」
徐妙雲輕聲說道：
「這麼多人願意一起冒險，必然已經忍了很久，也商議了很久。」
「沒錯。」
李長青說道：
「正因如此，這件事才不只是一次刺殺，也暴露出宮中長期積累的矛盾。」
徐妙雲眉心緊蹙，神情里滿是震驚與沉重，問道：
「那嘉靖最後是怎麼得救的？」
「有人發現事情不對，及時通知了皇后。皇后趕到後，命人救下嘉靖，宮女們的行動才被制止。」
李長青稍作停頓，又道：
「嘉靖雖然活了下來，但事情很快便被嚴厲追查。參與宮變的宮女遭到了極重的懲處，後來還牽連到宮中其他人。」
徐妙雲聽得心中發緊，輕聲說道：
「她們失敗了，等待她們的必然是死罪。」
「是。」
李長青點頭說道。
「可她們明知道如此，仍然動手……」
說到這裡，徐妙雲的聲音輕了許多，呢喃道：
「那她們當時該是被逼到了怎樣的地步？」
李長青沒有馬上回答。
片刻之後，他才說道：
「這也是後世談起壬寅宮變時，常常會感到沉重的原因。她們的行為當然是弒君，但一個皇帝竟會被身邊的宮女逼到性命垂危，也說明那座深宮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安穩。」
聽到這裡，朱元璋的神情越發嚴肅。
「皇帝掌握天下，不該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管不好。」
「但若只靠嚴刑峻法去管，最後讓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不敢求助，那也會把人逼到絕路。」
馬皇后輕聲說道。
朱元璋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徐妙雲抬手輕輕按住胸口，似乎仍未從方才的震驚中緩過來。
「一個皇帝，白日裡掌管天下，夜裡卻險些被宮女勒死……」
「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活了下來。」
李長青說道：
「若當時繩結沒有出錯，或者救援晚了一些，明朝的歷史恐怕都會因此改寫。」
朱棣神情一凜。
「嘉靖若當夜死在宮中，當時朝局必然大亂。」
「繼承之人、皇子儲位、宮中勢力，都會立刻成為爭奪焦點。」
朱標點頭道：
「而這一切，竟可能只因一條繩子、一個沒能繫緊的繩結而改變。」
徐妙雲沉默良久，才低聲說道：
「難怪你說，這件事大到我不敢想像。」
「我原以為所謂宮變，至少也該是外臣謀劃、軍隊逼宮，或者皇子爭奪皇位。」
「可這一次，竟然是身邊的宮女趁他睡著動手。」
李長青說道：
「歷史有時就是這樣。最危險的禍患，未必來自遙遠的敵人，也可能來自一個人身邊長期被忽視的人。」
徐妙雲聞言，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
「皇帝擁有天下權力，卻未必能真正了解宮裡的人。」
「若身邊所有人都只會阿諛奉承，報喜不報憂，那他看到的便只是自己想看的東西。」
「等到事情真正爆發，往往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朱元璋聽到這裡，眉頭緊緊皺起。
他想起方才朱標所說的話，也想起自己剛剛下令要讓各地奏報不得隱瞞實情。
這場發生在嘉靖宮中的刺殺，似乎又給了他一個更直接的警示。
即便身居高位，也不能只聽順耳的話。
更不能把所有人的沉默，都當成順從。
「繼續說。」
朱元璋重新坐下，目光仍然牢牢鎖著天幕。
「這場宮變之後，嘉靖做了什麼？宮中的人又落得什麼下場？」
徐妙雲也望向李長青，問道：
「既然如此，那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長青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這場宮變之後，嘉靖對宮中參與者展開了嚴厲審訊。宮女們遭到重罰，宮裡也掀起了一場牽連甚廣的清洗。」
「而嘉靖本人，雖然僥倖活了下來，卻沒有因此真正反省自己與宮中之人的關係。」
徐妙雲的神情逐漸沉重。
「所以，這件事並沒有讓宮中變得更好？」
李長青搖頭。
「至少從後來的結果來看，宮變沒有讓嘉靖真正改變。他仍舊沉迷修道、煉丹，也繼續遠離朝政。」
「那這場險些要了他性命的刺殺，最後竟沒有讓他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有些人經歷大難之後會反省，有些人卻只會更加害怕失去權力，於是把身邊管得更嚴。」
李長青看著徐妙雲，聲音低沉。
「而後者，往往會讓原本的問題變得更嚴重。」
奉天殿內再度陷入沉默。
朱元璋緊握著扶手，臉色陰沉。
朱標神情凝重，似乎正在思索一個皇帝究竟該如何對待身邊的人。
朱棣則低聲說道：
「若只懲辦動手之人，卻不追查她們為何走到這一步，那麼類似的禍患，未必不會再次發生。」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
朱棣迎著父親的目光，繼續說道：
「宮中既要有規矩，也要有人能將真實情形稟報上來。」
「不能只靠刑罰堵住所有人的嘴。」
朱元璋沒有立刻答話。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說道：
「說得有理。」
「一個朝廷出了大事，若只殺幾個出頭的人，卻不問事情為何發生，那便是只治其表，不治其本。」
徐妙雲看著天幕中的李長青，輕聲問道：
「那後世的人，是如何評價這件事的？」
李長青回答：
「有人將它看作一場宮廷刺殺，也有人從中看見深宮制度與宮女處境的問題。」
「它的具體細節，史書中有些地方記載簡略，後世也有不同解釋。但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嘉靖皇帝確實在這場宮變中險些喪命。」
徐妙雲輕輕點頭，說道：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