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小雨看著面前這個女人，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瓜子臉，單眼皮，嘴角有一顆小痣，頭髮燙成栗色的大波浪，化了妝，但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精明勁兒，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王……王麗麗？」賈小雨的聲音有點發乾。
對方也愣住了。她盯著賈小雨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一種不自然的僵硬。
她把手裡的宣傳單往懷裡收了收，扯了一下嘴角：「賈小雨？你怎麼在這兒？」
賈小雨沒接她的話。她腦子裡嗡了一下，三個月前的事像水一樣湧上來。
那天晚上她拖著行李箱從電子廠辭工出來，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達城市的另一頭。天已經黑了，還下著毛毛雨。
她給王麗麗打電話，打了五遍都沒人接。打開微信才發現王麗麗早發來消息說搬走了，她再發消息過去就出現了紅色的感嘆號——對方把她拉黑了。明明是王麗麗慫恿她辭職的，明明是王麗麗保證能讓她先在她那住幾天，她才辭職的。到頭來，居然聯繫不上了。
她一個人蹲在路邊，手機只剩百分之三的電，兜里只有兩百多塊錢，連個便宜旅館都住不起。要不是後來遇到沈飛雲，她那晚真的就要睡在街上了。
「王麗麗。」賈小雨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放我鴿子？」
王麗麗眼神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她把宣傳單往腋下一夾，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賈小雨，語氣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淡：「哪天晚上？我不記得了。」
「你別裝。」賈小雨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我辭了電子廠的工作，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去找你。你說好了讓我先住你那兒。我到了之後給你打電話，打不通。微信被你拉黑。我在路邊蹲了三個小時，手機沒電，身上沒錢。要不是有人幫我，我那天晚上就露宿街頭了。」
王麗麗聽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她抬起一隻手，吹了吹指甲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很平：「哦。你說那天啊。」
「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怎麼了？」王麗麗把目光從指甲上收回來，看著賈小雨，嘴角甚至翹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得意，「我就是故意的，怎麼了？」
賈小雨愣住了。她本來以為會聽到一句「我真搬走了」或者「那天有事」、「手機丟了」、「微信是不小心刪的」之類的解釋。
她甚至做好了原諒對方的準備——只要王麗麗說一句實話，說一句「對不起」，她可以不計較。可她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白地承認，語氣里連一點愧疚都沒有。
「你……故意的？」賈小雨的聲音開始發顫。要知道，他們曾經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對啊。」王麗麗歪了歪頭，看著賈小雨那張臉，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回去，變成了一種冷淡的平，「賈小雨，你知不知道我最煩你什麼？你長得漂亮，從小到大，到哪兒都有人圍著你轉。在電子廠的時候，那個組長天天找你說話，給你排最輕鬆的班。一起兼職的時候，客人給你小費永遠比我多。我跟你一起出去，別人永遠先看你，我就像個陪襯。」
她把宣傳單從腋下抽出來，在手裡卷了卷，語氣淡淡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賈小雨，當你落入到最悽慘境況時，你會怎麼墮落。那天我就是故意不接你電話，故意刪你微信的。我就是想讓你流落街頭，讓你知道知道，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賈小雨站在原地，攥著大衣口袋裡的手機，手指頭冰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塞了什麼東西，堵得厲害。
她不是沒想過王麗麗可能是故意的，可真正聽到對方親口說出來，那種感覺還是不一樣。她跟王麗麗認識十幾年了，王麗麗是他們附近村的，兩個人雖然從未同在一個班，卻十多年同讀一所學校，甚至連中專也在一起讀。後來也是一同的電子廠，一起吃過飯，一起加過班，一起在宿舍里聊過天。她以為她們是朋友。
「你……」賈小雨的聲音有點抖，「就因為這種事？」
「這種事怎麼了？」王麗麗把捲起來的宣傳單往她面前晃了一下，像在揮開一隻蒼蠅，「你覺得是小事？對你來說當然是小事了，你那麼漂亮，一直沒真正吃過什麼苦。我呢？我比你苦一百倍。憑什麼你漂亮就能比我好過那麼多？你那天蹲了幾個小時路邊算什麼，你又沒真出事。後來不是有人把你撿走了嗎？我在樓上都看到了，嘖嘖，還是個送外賣的。」
賈小雨的嘴唇抿緊了。她看著王麗麗那張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以前在電子廠一起吃飯的時候，王麗麗還會給她夾菜，說「你太瘦了多吃點」。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滿眼都是不耐煩，好像賈小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你就不覺得過分？」賈小雨的聲音壓得很低。
「過分又怎麼樣？」王麗麗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售樓處的玻璃門上，抱著胳膊，歪著頭看她，「你還能把我怎麼著？打我？罵我？你去報警啊，看警察理不理你。賈小雨，你就是命好，長得漂亮，別在我面前裝可憐。你今天來這兒幹嘛？你不會是來買房的吧？」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笑聲不大，但裡面的嘲諷一點都不少。
她上下打量了賈小雨一眼，目光從那件淺杏色大衣掃到腳上那雙新買的短靴——挺好看的，但她根本不相信賈小雨會穿什麼貴衣服，最後停在賈小雨臉上，嘴角撇了撇：「你可別告訴我你是來買房的。碧水灣的房子，一套幾千萬。你就算是再打一百年工，也買不起這兒的一個廁所。」
「賈小雨，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也來到這個城市，也不想知道。總之，你趕緊走，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工作。我現在可是這裡的置業顧問。哼哼，你沒想到吧。我也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一個月一萬多塊錢呢。聽好了，我們這兒接待的都是貴賓，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不就是想進來拍兩張照片發朋友圈就走了嗎？快走，快走。我們不接待你這樣的人。」
賈小雨站在原地，手指攥得越來越緊。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可她確實不知道趙雅琴帶她來這兒是幹嘛的。她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說不上來，又拿什麼反駁王麗麗？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當眾剝了外衣，站在太陽底下，無處可藏。
王麗麗看她不說話，更來勁了。她把手裡的宣傳單往賈小雨面前一遞，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好意」：「這樣吧，你拿張單子回去看看。雖然你買不起，但了解一下總行吧？以後跟別人說起來，你也算見過碧水灣的宣傳單了。」
賈小雨沒接。她盯著王麗麗手裡那張印著別墅照片的銅版紙，咬著下嘴唇，沒讓眼眶裡那股發酸的東西掉出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趙雅琴從售樓處里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了王麗麗一眼，又看了賈小雨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她是什麼人？她這輩子見過的世面比王麗麗吃過的鹽還多。只一眼，她就看出面前這個穿制服的女人在欺負她的兒媳婦。
「小雨。」趙雅琴走下台階，站在賈小雨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後轉頭看著王麗麗，「怎麼了？這是誰？」
王麗麗上下打量了趙雅琴一眼。暗紅色羊絨大衣，翡翠耳釘，手包是真皮的，氣質一看就跟普通人不一樣。她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嘴上沒軟。她把宣傳單往懷裡一收，抬了抬下巴：「我是這兒的置業顧問。這位女士，您是來看房的？」
「她是我帶來的。」趙雅琴看著她，語氣不重，但很平，「怎麼，你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