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有意見?」
王麗麗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撇了撇,硬聲硬氣地說:「我有意見怎麼了?你是誰?」
「我不管你是誰,反正她就不應該在這裡。她一個窮鬼,一個月工資幾千塊的打工妹,來我們樓盤不是增加我們的工作量嗎?您可別告訴我她是來買房的。還買房呢,我們這裡的房子,她就算是再打一百年工也買不起一個廁所。」
趙雅琴聽完,臉上那點客氣的表情收了。她看著王麗麗,看了兩秒,沒說話,轉身朝售樓處裡面看了一眼。
正好這時候,售樓處的玻璃門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打著領帶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
他剛才在裡面的監控室看到了門口的情況,本來沒當回事,可當他看清站在台階上那個穿暗紅色大衣的女人是誰時,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涼透了。
他幾乎是跑著出來的,皮鞋在台階上磕了兩下,差點絆倒。他衝到趙雅琴面前,彎下腰,聲音都變了調:「趙……趙總!您怎麼來了?您來之前怎麼不通知一聲,我好提前安排接待——」
趙雅琴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張經理,我帶我兒媳婦來看看房子。你們這兒的置業顧問好像不太歡迎我們。」
張經理的腰彎得更低了,額頭上全是汗。他轉頭瞪了王麗麗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了,然後飛快地轉回來,對著趙雅琴連連鞠躬:「趙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管理不到位。您千萬別生氣,我這就處理——」
王麗麗站在旁邊,整個人已經愣住了。她看著張經理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腦子裡嗡嗡響。趙總?什麼趙總?這個穿暗紅色大衣的女人到底是誰?
「張經理。」趙雅琴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個小姑娘剛才說,我兒媳婦買不起這裡的一個廁所。我想問問你,碧水灣是誰家的盤子?」
張經理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碧水灣是沈氏集團旗下的地產公司開發的,是……是集團的產業。」
「那我是誰?」
「您是集團總裁沈立國先生的夫人,是我們沈氏集團的總裁夫人。」張經理說完這句話,聲音都在發抖。
王麗麗站在旁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她看著趙雅琴,又看看賈小雨,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沈氏集團,碧水灣,趙總,總裁夫人,兒媳婦——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反覆撞來撞去,撞得她整個人都傻了。
趙雅琴轉過頭,看著王麗麗。她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說她買不起一個廁所?她是我們沈氏集團的少夫人,她需要買什麼廁所?她要是喜歡,你們整個別墅群我都可以送給她。就你?你這樣的人品、眼光,也配做我們沈氏集團的員工?」
她停了一下,看著王麗麗那張慘白的臉,繼續說:「告訴你,你走吧。你被開除了。」
王麗麗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於擠出一句:「趙……趙總,我……我不知道她是……」
「你不知道她是誰,就可以這樣說話?」趙雅琴看著她,眼神很淡,「你不知道她是誰,所以你覺得她窮,你覺得她好欺負,你就可以隨便踩她?你這樣的人,留在我們沈氏的任何一個崗位上,都是給集團抹黑。」
張經理在旁邊連連點頭:「是是是,趙總說得對。王麗麗,你馬上收拾東西,去財務結工資,今天就辦離職手續。你負責的那幾個客戶我讓別人接手。」
王麗麗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張了張嘴,想求情,可趙雅琴已經轉過頭去了。她看著賈小雨,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蚊子哼一樣:「小雨……我……」
賈小雨看著她。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瓜子臉,單眼皮,嘴角一顆小痣。可此刻這張臉上全是慌亂和後悔,跟剛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判若兩人。賈小雨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就只是覺得,原來這就是王麗麗。
她想起那天晚上蹲在路邊的時候,手機屏幕暗下去,最後一點電也耗盡了。她以為王麗麗只是忘了,或者手機丟了,或者臨時有事。她蹲在那裡等了三個小時,把那點希望一點點等成了絕望。而現在她知道了,那是故意的。就因為一張臉。
「王麗麗。」賈小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剛才問我來這兒幹嘛。我也不知道我媽帶我來幹嘛。但我現在知道了。」她轉過頭看了趙雅琴一眼,趙雅琴沖她點了點頭。賈小雨收回目光,看著王麗麗,「謝謝你。」
王麗麗愣住了:「謝我?」
「嗯。謝謝你那天放我鴿子。」賈小雨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如果不是你騙我離職,我就不會去城南。不去城南,我就不會遇到我老公。不遇到我老公,我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
她頓了頓,看著王麗麗那張煞白的臉,一字一字地說:「所以謝謝你。真的。」
王麗麗的臉從白變成了灰。她站在台階上,手指攥著那沓宣傳單,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張經理在旁邊朝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快走」。王麗麗低下頭,攥著宣傳單轉身往售樓處裡面走,步子很快,幾乎是逃進去的。她走了幾步,肩膀就開始發抖,但她沒回頭,一直走進售樓處深處,消失在走廊拐角後面。
張經理又朝趙雅琴彎了彎腰:「趙總,實在對不起。這個人我馬上處理,保證以後不會再出現在碧水灣的任何一個崗位上。您和少夫人要不要進去坐坐?我給您二位介紹一下我們剩下的幾套房源——」
「今天不看了。」趙雅琴抬手打斷他,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改天吧。你忙你的。」
「是是是。趙總您慢走。少夫人慢走。」張經理站在台階下面,一直看著趙雅琴和賈小雨上了車,車子駛出碧水灣的大門,才敢直起腰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身進售樓處處理王麗麗的事去了。
車裡,賈小雨靠在副駕駛座上,半天沒說話。她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銀杏樹和草坪,腦子裡還在轉剛才的事。王麗麗那張臉,那句「我就是故意的」,還有趙雅琴那句「你被開除了」,像幾塊拼圖一樣在她腦子裡拼來拼去。
「小雨。」趙雅琴開著車,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剛才那個人,你認識?」
「嗯。以前在電子廠一起幹活的。」賈小雨把那天晚上被放鴿子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自己當時的狼狽。
趙雅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過來,在賈小雨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以後再有這種事,你跟我說。不用自己扛。」
賈小雨點了點頭,鼻子有點酸。她吸了一下,把臉轉向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往後退。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以為那是她這輩子最倒霉的一個晚上。可現在回想起來,如果那天沒有蹲在路邊,她肯定就遇不到沈飛雲了。遇不到沈飛雲,她就不會有今天——有這麼好的老公,這麼好的公公婆婆,還有這麼亮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