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雲發動車子，駛出小區，匯入傍晚的車流。
賈小雨靠在副駕駛座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初春的涼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飄。
「爸媽今天的狀態怎麼樣？在新房子住得慣嗎？」沈飛雲問。
「挺好的。今天我帶媽去樓下花園轉了兩圈，她還跟一個老太太聊了半天。人家誇她年輕，她高興得不行。」賈小雨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跟媽說好了，以後每周三、周六去她那兒吃飯。你要是有應酬就提前說，我好跟媽說。」
「行。」
回到家，賈小雨換了拖鞋就鑽進廚房。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毛衣，把袖子挽到小臂，頭髮隨手紮成個丸子，在灶台前忙活起來。
沈飛雲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她先把帶魚段洗乾淨，用廚房紙擦乾水，撒上鹽和料酒醃著，又切了薑絲和蔥段。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的，比兩個月前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你站這兒幹嘛？出去坐著。」賈小雨回頭瞪他一眼。
「看你做。」
「有什麼好看的。」她嘴上這麼說，嘴角卻翹著，把鍋燒熱，倒油，油溫上來了，把帶魚段一塊塊碼進去。滋啦一聲響，油花濺起來，她往後縮了一下，但沒跑開，拿著鏟子站在鍋前面，認真地盯著鍋里的魚。
煎了大概四五分鐘，翻面，兩面都煎得金黃，盛出來放在盤子裡。鍋里留了點底油，她把薑絲蔥段倒進去爆香，又調了小半碗料汁澆上去，最後把帶魚放回去裹上汁，收汁出鍋。
「嘗嘗。」她把盤子端到餐桌上。
沈飛雲夾了一塊，外酥里嫩，鹹淡剛好，魚皮煎得脆脆的，魚肉還帶著汁水。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九分。」
「才九分？」賈小雨不滿意，「我以為這次能得滿分。」
「那一分扣在擺盤上。」
「你這人……」她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夾了一塊嘗了嘗，然後滿意地眯起眼睛，「行吧，確實挺好吃的。我媽這法子真不錯，回頭我再去學幾道。」
兩個人圍著餐桌坐下，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賈小雨給他盛了碗飯，自己也盛了一碗，吃得呼嚕呼嚕的，腮幫子鼓鼓的。吃完飯，沈飛雲洗碗，賈小雨窩在沙發上看綜藝。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接下來的日子，沈飛雲在分公司的工作漸漸上了正軌。
頭一周，他就跟著老趙跑了十幾個客戶，從最開始只能坐在旁邊聽，到後來能獨立跟客戶聊上幾句。老趙這人嘴碎，但該教的都教——怎麼開口報價，怎麼應對客戶的討價還價，什麼時候該請客吃飯，什麼時候該退一步。沈飛雲學得快，筆記記了厚厚一本，晚上回家還在翻。
從第二周開始，老趙基本就全權放他自己單獨跑客戶了。沈飛雲很少開車，基本都打車去。他本來是想開那輛奔馳GLE的，這車要比勞斯萊斯庫里南低調很多，但想了想，還是算了。——這輛奔馳GLE和賈小雨那輛法拉利跑車都被沈立國派人給送過來了H市。
因為一個剛入職的市場專員，哪怕開一百多萬的車跑業務，也還是很扎眼的。
到了第三周，沈飛雲手裡已經有了五六個穩定的小客戶，雖然單子不大，但量跑起來了。周川在部門周會上提了一嘴「新人進步挺快」，雖然沒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誰。王碩在旁邊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頭在桌底下敲了兩下。
劉陽倒是真心為他高興。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飯，她端著盤子坐到沈飛雲對面，壓低聲音說：「沈哥，你這個月業績不錯啊。我聽周經理說，下個月可能要給你分幾個大客戶。」
「嗯。再說吧。」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劉陽看著他，「我們部門新人前半年基本都是跑小客戶，你這剛來一個月就摸到門檻了。老趙當年也沒這麼快。」
沈飛雲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運氣好。」
劉陽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只是運氣好的事？只不過沈飛雲非要謙虛，她也沒必要非要戳破。
……
另一邊，周翠娥在H市的日子過得並不好。
她在保潔公司幹了快兩個月了，每天早出晚歸，擦灰、拖地、收拾房間。工資一個月三千二，扣掉房租和飯錢，剩不下多少。她租了一間城中村的單間，比當年蘇寧第一次被趕出名雅國際時租的那個還小，屋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摺疊桌，洗手間是公用的。
她心裡的那口氣，一直沒咽下去。
尤其是那天在沈飛雲給他岳父岳母買的新房子裡做完保潔之後，她心中那口氣就變成了一團火。她翻來覆去地想——憑什麼？憑什麼沈飛雲能給他的新岳父岳母買五百多萬的房子，而她卻要跪在地上給他們擦灰？這原本應該是屬於她的啊！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那一百塊錢。沈飛雲給的一百塊辛苦費，她攥著手機看了很久，最後咬著牙收下了。不收白不收。但她每次想起那一百塊，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不是沒想過再去找女兒蘇寧。但蘇寧把她拉黑了，電話打不通，微信加不上，她去蘇寧以前住的地方找過，房東說蘇寧早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兒去了。她暫時確實沒什麼辦法。
她也想過直接去找沈飛雲。可她經過前一次在名雅國際的門口被瘋狂地打臉，現在也有些自知之明了，所以根本不敢就這麼去。因為就這麼直接去的話，多半是更壞的結局。
但她沒有放棄。
她還經常去那個小區做保潔，留意過沈飛雲和他岳父岳母的動向。她知道那套新房子在哪幢、哪層，知道賈順義和李小娟大概什麼時候在小區里活動。
她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觀察，摸清了李小娟的習慣。
這天上午，李小娟照例下樓了。她穿了件深紅色的薄棉服，是賈小雨前兩天給她買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水杯和手機。她走到花園裡的長椅旁邊坐下來，掏出手機翻了翻，然後又站起來，沿著石子路慢慢走。
周翠娥穿著保潔的藍色工作服，拿著一把長柄夾子和一個垃圾袋，正在路邊撿菸頭。她看見李小娟走過來，手裡夾菸頭的動作慢了半拍。
李小娟走近了，看見她在撿垃圾，側身讓了一下，沖她笑了笑。
周翠娥抓住這個機會，主動開了口：「姐，今天天氣好，出來轉轉啊？」
李小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了點頭：「是啊。你在這兒幹活呢？辛苦。」
「不辛苦。習慣了。」周翠娥彎著腰撿了個菸頭，扔進垃圾袋，直起身來，語氣很自然，「姐，你是不是剛搬來沒多久？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
「嗯。上個月才搬來的。我女兒女婿給我買的房子。」
「女兒女婿買的？那可真孝順。」周翠娥做出羨慕的樣子，「在哪幢？」
「就那邊那幢的六樓。」李小娟往自己家的方向指了指。
「那幢好啊。戶型大，採光也好。」周翠娥說著，把夾子往地上一撐，像是想歇口氣的樣子，「咦，六樓？姐，我上個月好像去過那幢做過保潔。正好就是六樓，是不是那套剛裝修完的，三房兩廳的？」
李小娟愣了一下：「你去過？」
「去過。物業安排的。我們保潔隊接的活。」周翠娥笑了笑，語氣很自然，「那房子真大，一百三十多平吧？我記得是剛裝修完，灰多得很，我們擦了一整天。」
李小娟的表情放鬆了些：「哦……那還真巧。那房子確實挺大的。我女兒女婿非要買，我說不用那麼大，他們不聽。」
「你女婿做什麼的？看著挺有本事的。」
李小娟擺了擺手：「也沒什麼，就是做點小生意。年輕人，肯干就行。」
周翠娥心裡翻了個白眼，但面上還是笑著：「小生意也好啊。能買得起H市房子的，小生意肯定不小。對了姐，你女兒多大？看著挺年輕的。」
「二十。剛結婚沒多久。」
「二十就結婚了？那女婿多大？」
「三十。」李小娟說起這個，嘴角藏著滿意，「大十歲。不過人挺好的，對我女兒好，對我們也好。」
周翠娥點了點頭，心裡那團火又往上冒了一截。她當然知道沈飛雲的好，可惜，以前的她從不將這種好放在眼裡。
「你女婿確實很好。」周翠娥壓著嗓子說，「現在的年輕人，能對岳父岳母這麼好的不多了。」
「是啊。這孩子確實不錯。」李小娟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翻了翻，「你看，這是他們結婚時候拍的。」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著周翠娥。
周翠娥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張婚禮照片——沈飛雲穿著黑色西裝，賈小雨穿著白色婚紗，兩個人站在花海前面，笑得很好看。後面是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水晶吊燈，滿廳的鮮花，光是看照片都能想像出那個排場有多大。
周翠娥盯著那張照片，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指頭在保潔服的口袋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