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受不了又能怎樣？活還得干，飯還得吃，房租下個月還得交。
周翠娥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中午起來煮了碗掛麵，就著半包榨菜吃了，又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保潔服出了門。
下午還得去一個客戶家做鐘點工，四個小時，八十塊錢。不去就少八十，少八十就少一頓飯錢。
她走在路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件事——必須找到女兒蘇寧。可怎麼找？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腦袋發脹，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蘇寧把她拉黑了，電話打不通，微信加不上，以前租住的地方也搬了，超市的同事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海里，哪兒都找不著了。
周翠娥不知道的是，蘇寧此時此刻在H市的落腳點，距離她並不遠。
她現在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一個月四千二，不包吃住，但比超市收銀強一點。至少不用站一整天，夜班客人少，大部分時間可以坐著。
她也租了一間城中村的單間，甚至比周翠娥租的那間還小，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
原來她在和母親周翠娥斷絕聯繫之前，先斷了和劉偉成的不正當關係，然後輾轉了幾份工作，最後才落腳在這家便利店。
把一切舊關係都斷絕之後，她反而覺得平靜了。每個月不用再被催著打錢，不用再聽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不用再被逼著去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
她偶爾會想起沈飛雲。想起的時候胸口會悶一下，但很快就過去了。她現在過得不算好，但至少是自己選的，乾乾淨淨的。
不過這些，周翠娥都不知道。她還在一遍一遍地打那些打不通的電話，一遍一遍地發那些發不出去的消息。
而就在周翠娥滿世界找女兒的時候，沈飛雲和賈小雨這邊，出了一件「大事」。
這天是周六，沈飛雲照例休息。
他早上起來的時候，賈小雨還在睡，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撮頭頂的碎發。他沒叫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去廚房做早飯。煎蛋、熱牛奶、烤麵包片，簡簡單單的三樣。
賈小雨是被香味弄醒的。她從被子裡探出腦袋，鼻尖動了動，然後光著腳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出來，看見沈飛雲在廚房裡忙活，就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悶聲悶氣地說了句：「老公早。」
「早。去洗漱，馬上就能吃了。」
「嗯。」她應了一聲，但沒動，就那麼掛在他身上。掛了好幾秒，忽然皺了皺鼻子，把臉從他後背上移開，又湊回去聞了聞。
「怎麼了？」沈飛雲問。
「你身上什麼味？」
「什麼什麼味？油煙味唄。」
「不是。」賈小雨又聞了一下，然後猛地把手鬆開，捂著嘴往衛生間跑。
沈飛雲聽見衛生間裡傳來一陣乾嘔的聲音，他把火關了，跟過去，看見賈小雨趴在洗手池邊上，臉色有點發白，但什麼都沒吐出來。
「怎麼了？胃不舒服？」他走過去，伸手在她背上順了順。
賈小雨抬起頭，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洗手池，緩了好幾秒才說話：「不知道。可能昨晚吃壞肚子了。你身上那個味道我一聞就想吐。」
「我身上沒味道。」
「有。就是有。」她皺著眉頭，拿毛巾擦了擦嘴角，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扶著門框，忽然不動了。
沈飛雲看她那樣子，眉頭也皺起來了：「怎麼了？還難受？」
「不是。等一下。」賈小雨站在原地，眼睛盯著地板，像是在算什麼。她站著不動了好幾秒，然後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沈飛雲，臉上那個表情有點怪，說不清是慌張還是別的什麼。
「老公。」
「嗯？」
「我那個……是不是推遲了？」
「哪個？」
「就是那個。大姨媽。」賈小雨的聲音亮了起來，「好像……遲了快兩個星期了。」
沈飛雲愣了一下。他對這些事沒什麼概念，但「遲了快兩個星期」這幾個字他還是聽得懂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賈小雨已經轉身往臥室跑了。
她跑到床頭櫃前面，拉開抽屜翻了一通，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小盒子。那是她早些時候在藥店買的驗孕棒，當時只是覺得好玩，買回來就塞抽屜里了，沒當回事。現在她把盒子攥在手裡，站在臥室中間，看著沈飛雲，臉上那個表情更複雜了。
「你再去買幾個。」她說。
「買什麼？」
「驗孕棒啊！這個……這隻有一個。我怕不准。你再去買兩個。」她把盒子往他手裡一塞，推著他往門口走，「快去。路口那個藥店就有。」
沈飛雲被她推著出了門，穿著拖鞋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個盒子，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家門，愣了兩秒，轉身往電梯走去。
他買回來的時候，賈小雨已經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了。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把袋子拽進去，然後又關上了。沈飛雲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拆包裝的聲音，然後是長時間的水聲，再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小雨？」
裡面安靜了好幾秒。然後衛生間的門開了。
賈小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三根驗孕棒，臉上的表情說不清道不明——嘴角翹著，眼睛卻有點發紅，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怎麼了？」沈飛雲走過去。
賈小雨把手裡那三根驗孕棒舉起來，並排擺在他面前。三根，每一根上面都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兩條槓。她看著沈飛雲，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老公，我好像……懷孕了。兩條槓。」
沈飛雲低頭看著那三根驗孕棒，看著那六條槓，整個人也定住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站著，衛生間門口，一個舉著三根驗孕棒，一個低頭看著，誰都沒動，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賈小雨先開口了：「你……你說準不準？三根都是兩條槓，應該准了吧？」
「嗯。應該是准了。」沈飛雲的聲音有點啞。
「真……真的嗎？」賈小雨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很亮的光，但嘴角壓著，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所以我……我真的懷孕了？我真的要當媽媽了？天……天哪。」
「嗯。你要當媽媽了。」
賈小雨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猛地把那三根驗孕棒往洗手台上一扔，整個人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兩條腿離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大叔！我懷孕了！我我我我懷孕了！努力了那麼久，我終於懷孕了。」她把臉埋在他脖子裡，聲音又哭又笑的，震得他耳朵嗡嗡響，「兩條槓！三根都是兩條槓！你看見沒有！我懷孕了！」
沈飛雲一隻手托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塞了什麼東西，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是的，為了這個孩子他們已經努力了很久很久了。起碼按賈小雨的說法，那確實已經算很久了的。——當然，沈飛雲自己清楚，他們從突破關係的最後一層到現在滿打滿算不過也才三個來月而已，懷不懷上都是正常的。
可賈小雨卻不那麼想。她實在是太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了，以至於到現在願望成真，她真的激動到差點難以自已的程度。
「好了，好了。你不要太激動了，小心點孩子。」
沈飛雲抱著賈小雨站在衛生間門口，聽著她在他耳邊又哭又笑地喊「我懷孕了」，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東西——城中村那個下雨的晚上，她蹲在路邊拖著行李箱的樣子；她第一次給他煮糊了的麵條；她在夜市賣烤腸數錢時認真的表情；她在民政局門口拿著結婚證傻笑的模樣；她在婚禮上穿著婚紗朝他走過來的那一幕。
然後所有這些畫面都匯成了一個點——現在。她在他懷裡，身上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光著腳，手上還沾著洗手的水珠，哭得滿臉都是淚，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懷孕了。
「老公！你聽見沒有！我懷孕了！你要當爸爸了！」
沈飛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把她往上託了托，讓她站得更穩一點，然後低頭看著她。她的臉哭得紅撲撲的，眼睛鼻子都紅成一團，但笑得特別好看。他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擦了擦。
「聽見了。」
「那你高興不？」
「高興。」
「你看起來不像很高興的樣子！」
「我在心裡高興。」他說，「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
賈小雨噗嗤一聲笑了，把臉又埋回他脖子裡，聲音悶悶的：「我也高興。特別高興。我……我馬上就給媽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