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好吃。太好吃了。」
這碗牛肉麵,賈小雨吃得極為滿足。
吃完後,她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碗,又看了一眼鍋里還剩的湯和牛肉,舔了舔嘴唇。
「還要嗎?鍋里還有。」李小娟問。
「不,不要了。飽了。」賈小雨摸了摸肚子,表情特別認真,「得給我兒子留點。」
李小娟被她這句話逗得笑出聲來:「才多大點,就你兒子你兒子的。而且,你怎麼知道就是兒子了?沒準是個女兒呢。」
「兒子女兒都一樣。」賈小雨理直氣壯。
「對,對。兒子女兒都一樣。」
沈飛雲起身想收拾碗筷,被李小娟攔住了:「你放著,我來。」她端起碗往廚房走,賈順義也跟著站起來,把剩下的麵湯倒進一個大碗裡,蓋上蓋子放進冰箱。
賈小雨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她今天折騰了一上午,這會兒吃飽了,整個人有點犯懶,窩在沙發角上,眼皮開始打架。
沈飛雲在旁邊坐下,把那條灰白條紋的毯子扯過來蓋在她腿上,她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沒兩分鐘就不出聲了。
李小娟從廚房洗完碗出來,看見女兒靠在沈飛雲肩膀上睡著了,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壓低聲音說:「睡著了?」
「嗯。」沈飛雲輕聲應了一句。
李小娟看著賈小雨的睡臉,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話頭轉得有點突然:「飛雲啊,你以前家裡那邊……有沒有過其他兄弟姐妹?我的意思是……你媽有沒有懷過其他孩子?」
「沒有。我媽就懷過我一個。」沈飛雲知道,李小娟問的是她媽年輕的時候懷孕有沒有遇到過什麼意外事件。
「那你們家那邊,有沒有什麼規矩?比如懷孕了要注意什麼,吃什麼不能吃什麼,有沒有什麼老講究?」
沈飛雲想了想,搖了搖頭:「沒什麼特別的。我媽那邊也沒提過。」
李小娟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了一點過來人的意味:「那就好。有些人家規矩多,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反倒弄得人緊張。其實懷孕這事,說簡單也簡單,吃好睡好心情好,比什麼都強。」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目光從賈小雨臉上移到沈飛雲臉上,表情認真了幾分:「不過有一條你得注意。前三個月是最要緊的時候,胎還沒坐穩,不能累著,也不能……不能那個。你懂我意思吧?」
沈飛雲正在給賈小雨掖毯子角,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聲音很平:「懂。」
李小娟見他答得乾脆,心裡那點尷尬稍微退了些,但還是補了一句:「小雨年紀小,有時候不懂事,你當男人的得多注意。別由著她胡來。」
「知道了,媽。」
李小娟這才徹底放了心,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媽那邊,知道了吧?」
「知道了。剛才打電話說的。她說明天讓人送燕窩過來。」
「燕窩?」李小娟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那東西貴得很,其實沒必要。多吃點雞蛋、牛奶,也是一樣的效果。」
「我媽的心意,就讓她送吧。小雨不吃我吃。」
李小娟被他這話逗笑了,笑完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媽對小雨是真的好。我原先還擔心,你們家是大戶人家規矩多,小雨嫁過來受委屈。現在看來,真是我多慮了。」
「我媽人確實不錯。」沈飛雲說。
「看出來了。」李小娟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賈小雨臉上。她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安靜多了,眉頭舒展著,嘴巴微微張著,嘴角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李小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更輕了:「飛雲,我跟你說個事。」
「媽您說。」
「你知道小雨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沈飛雲搖了搖頭。
李小娟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客廳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幕上,像是透過那片天幕看到了很多年前:「我懷小雨那會兒,大概是六個多月的時候。那天下午我去地里摘菜,天還好好的,忽然就下起了雨,不大,就是那種毛毛雨。」
「我沒帶傘,又不想空著手回去,就想著趕緊摘完趕緊走。結果雨越下越大,等我把菜籃子挎上往家跑的時候,已經淋得差不多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嘴角掛著一絲回憶的笑:「到家的時候我全身都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衣服往下滴水。」
「你爸看見我那個樣子嚇壞了,趕緊燒熱水讓我洗澡,又熬了薑湯逼著我喝了兩大碗。我一邊喝一邊打噴嚏,你爸在旁邊急得直轉圈,嘴裡念叨著『可別感冒了可別感冒了』。那時候家裡窮,感冒了一般也捨不得去醫院的,就硬扛著。」
「後來呢?」沈飛雲問。
「後來沒感冒。你爸那兩碗薑湯還真管用。」李小娟笑了笑,「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還在下雨,雨點子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那時候還沒想好孩子叫什麼名字,腦子裡忽然就冒出來一個字——雨。」
「我就跟你爸說,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小雨吧。正好這個名字,不管男孩還是女孩都適用。你爸說行。這就是小雨名字的由來。」
她說完,轉頭看著沈飛雲,臉上的笑收了些,語氣比剛才認真:「小雨這孩子,從小沒享過什麼福。我跟你爸沒本事,家裡窮,供不起她上好學校,也幫不了她請家教。所以她自小學習成績就一般,中考也沒考好,就上了個中專。後來出去又是出去打工,電子廠、餐廳、奶茶店,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也就是再後來遇到了你,她才算好起來了。」
沈飛雲沒接話,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李小娟說的這些,他其實早已知曉。但此刻從李小娟的嘴裡說出來,落在他的耳朵里,卻也是另一番的滋味。
他想起城中村那個下雨的晚上,還有她當時的那一頭非主流紅髮。那應該是她的一種「保護色」吧,因為她一個人在外,無依無靠的,自然沒有什麼安全感。這不,後來和他在一起後,她不是馬上就將紅髮染回黑色了嗎?
沈飛雲正想著,肩膀上忽然動了一下。賈小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從他肩膀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媽?你們在說什麼呢?」
李小娟看了她一眼,把剛才那點回憶的神色收起來,換上一副當媽的嚴肅表情。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認真:「臭丫頭,醒了?醒了正好。過來,媽跟你說個事。」
賈小雨揉著眼睛坐起來,毯子從腿上滑下去,她彎腰撿起來重新蓋好,歪著頭看她媽:「什麼事啊媽?這麼嚴肅。」
李小娟沒繞彎子,直接說了:「我是想跟你說,你現在懷孕了,前三個月最要緊。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須得叮囑你。」
「什麼事?」
「你跟飛雲,晚上要不還是分開睡吧。」
「分開睡?」
賈小雨聞言愣了一下,然後是滿臉的不解:「為……為什麼啊?媽,我晚上一個人睡的話,會不習慣的。」
不習慣?
李小娟卻根本不信她,什麼不習慣?前幾天她不還自己一個人在她家睡過一晚嗎?那時候怎麼沒聽她說不習慣?
但想著,這樣沒準還真會影響小倆口的感情,於是最終還是妥協了,說道:「好……好吧。你不願意分開睡也行!但就是有一點,你必須記好了。晚上不許跟飛雲……鬧,要睡覺就好好睡覺,別干其他的。懷孕前三個月是最重要,也是最危險的時期。你可別不當一回事!我也警告過飛雲了,總之,你們小倆口可得都給我小心著點!」
「行吧!行吧!」
這麼一聽,賈小雨才算明白李小娟的意思,頓時俏臉紅了又紅。和父母談論這樣的話題,還真是挺讓人羞恥的呢!
她這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會跟爸媽坐在一起聊「晚上睡覺」的事。關鍵是,她媽還當著沈飛雲的面說的,那傢伙現在坐在旁邊一聲不吭,但嘴角那點弧度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笑。他肯定在笑!
「好了好了,媽,我知道了。」賈小雨趕緊打斷這個話題,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我們會注意的。你別操心了。」
李小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飛雲,見兩個人一個紅著臉低頭,一個端著茶杯麵無表情,心裡大概也覺得自己剛才那話說得有點直,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說:「行了,天也不早了。我跟你爸先回去。」
賈順義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賈小雨說了一句:「明天想吃什麼?我跟你媽買了菜送過來。」
「不用不用,明天我去你們那邊吃。」賈小雨趕緊擺手,「你們別跑來跑去了,我過去就行。」
「那也行。」賈順義點了點頭,又看了沈飛雲一眼,「飛雲,明天早上你上班前把小雨送過來,晚上下班再接回去。別讓她一個人在家待著。」
「知道了,爸。」
李小娟和賈順義走了。門一關上,賈小雨就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悶聲悶氣地叫了一嗓子:「啊啊啊。我媽怎麼什麼都說啊!她居然跟你講那個!她是不是瘋了!」
沈飛雲在旁邊坐下來,倒了杯水遞給她:「喝口水。」
「不喝。沒臉喝了。」她趴著不動,只露出兩隻耳朵,紅得發燙。
「媽是為我們好。」
「我知道她是為我們好。可……可是,這也太羞恥了。她怎麼能當著你和爸的面說這個。啊啊啊。」賈小雨猛地從靠墊里抬起頭,瞪著他,「你剛才還笑,我看見你笑了。」
「我沒笑。」
「沒有才怪!罷了罷了,不想丟人也丟人了。不管了。總之,之後的三個月里,你都不能再碰我啦。嘻嘻。」她突然狡黠一笑,然後說道,「所以大叔,你有沒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