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昨晚睡得還行，沒吐，就是夜裡起來上了兩趟廁所。早上也沒覺得噁心，蘭姨熬的小米粥她喝了一碗，還吃了半個花卷。
李小娟聽著點了點頭，說那就好，有的人懷雙胞胎反應大，有的人反而不大，你屬於運氣好的。賈小雨笑嘻嘻地說那當然，我運氣一直都好。
那天她確實跟沒事人一樣。李小娟燉的土雞湯她也喝了兩碗，中午還吃了大半碗米飯配紅燒排骨。下午李小娟走的時候，賈小雨站在門口送她，拍著肚子說「媽你放心吧，你外孫乖著呢」。
然後第二天早上，報應就來了。
賈小雨是被一陣噁心頂醒的。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像是胃裡忽然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又脹又堵，頂得她嗓子眼發酸。
她猛地睜開眼，掀開被子就往衛生間跑，拖鞋都沒穿，光腳踩在地板上，步子急得差點被門檻絆倒。她剛趴到馬桶邊上，還沒等蹲穩，胃裡那團東西就翻上來了。
吐。猛烈地吐。把昨晚吃的那點東西全吐乾淨了，吐到胃裡空了還在乾嘔，嘔得眼淚直流，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趴在馬桶邊上抖得像片風中的葉子。
沈飛雲是被她光腳跑出去的動靜弄醒的。他翻了個身，聽見衛生間裡傳來一陣陣乾嘔的聲音，趕緊掀被子下床跟過去。他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見賈小雨趴在那兒，後背一抽一抽的，兩隻手撐著馬桶邊緣，指節發白。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在她背上順了順。
「怎麼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今天反應這麼大？」
賈小雨說不出話。她剛想緩口氣，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只得又把臉埋回馬桶里，吐得肩膀都在抖。沈飛雲蹲在旁邊，給她遞了張紙巾，又拿過旁邊架子上的毛巾用溫水打濕了，等她吐完那一陣，把毛巾遞過去讓她擦臉。
賈小雨接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靠在旁邊的牆上喘氣。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額頭上全是冷汗，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頰上。她喘了好幾口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嗚嗚……瘋了，真的是瘋了。明明昨天還好好的……為什麼今天這樣啊？」
「去醫院看看？」沈飛雲問。
「不……不用。我看過別人寫的懷孕日記，這就是普通的孕吐。正常的。就是我之前還以為我是個幸運兒。沒想到啊！」賈小雨又喘了兩口氣，扶著牆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沈飛雲趕緊扶住她，半攙半抱地把她弄回床上躺著。她躺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按著胃的位置，眉頭皺得緊緊的。
蘭姨聽見動靜也起來了，在廚房裡煮了薑湯端過來。賈小雨聞到姜味，臉又白了，扭頭就往衛生間跑，又吐了一回。這次吐得比剛才還厲害，連黃水都吐出來了。
蘭姨站在門口，皺了皺眉，轉頭對沈飛雲說：「少爺，少奶奶這反應來得有點猛。雙胞胎的HCG水平比單胎高，孕吐反應重是正常的，但吐成這樣得注意別脫水。我去給她弄點淡鹽水，你讓她喝兩口。」
沈飛雲點了點頭，接了淡鹽水遞到賈小雨嘴邊。她抿了兩口，靠在床頭喘了半天，臉色才稍微緩過來一點點。她閉著眼，眉頭還是皺著，嘴角卻扯了一下，說了一句：「大叔，我以後再也不說懷孕簡單了。」
沈飛雲看著她那副虛弱的樣子，想說兩句寬慰的話，但喉嚨里乾巴巴的，只憋出一句：「先別說話。躺著。」
賈小雨就真的不說話了。她閉著眼，躺在那兒，呼吸慢慢勻下來，但沒睡著。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看了沈飛雲一眼，小聲說：「你今天別去上班了。」
「嗯。我跟周經理請個假。」
「你媽他們今天是不是要來？」賈小雨忽然想起這件事，眼睛猛地睜大了，「完了。完了。我今天這樣，怎麼見他們？」
沈飛雲剛拿出手機準備給周川打電話，聽見她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也想起來——今天是趙雅琴和沈立國過來的日子。他們前天在電話里說了，今天中午就能到。
賈小雨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沈飛雲按住了：「你躺著。他們來就來，又不是外人。你這樣他們還能說什麼？」
「可我總不能躺在床上見他們吧？」賈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這臉白的跟鬼一樣，頭髮也沒梳，澡也沒洗……這多影響形象啊？」
這時候，還管形象？
沈飛雲哭笑不得。但終究是沒拗過賈小雨，所以只能扶著賈小雨先坐起來。然後，他給他媽打去了一個電話。
「媽，你們出發了嗎？」
他的用意思，如果他爸他媽還沒有出發，要不就跟他們商量一下，還是改天再來算了。這樣也省得賈小雨擔心。
但趙雅琴的聲音很快從電話那邊傳來，「出發了。剛上高速。怎麼了？」甚至還帶著點興奮的勁頭，問：「小雨今天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
沈飛雲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縮成一團的賈小雨，頓了一下，還是實話說了：「她今天早上開始吐了。吐得有點厲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趙雅琴的聲音立刻緊了起來：「吐了？嚴不嚴重？要不要去醫院？」
「沒去醫院。她說應該是正常的孕吐，不想去。吐了兩次了，人有點虛，萎著呢。」
「那你們別管我們了。你先照顧她。我們到了直接過去，你別來接。對，你給她弄點淡鹽水，別讓她脫水。蘇打餅乾也行，能吃就吃一口。我包裡帶了點酸梅，到了給她含一顆。你讓她躺下來，別亂動。我們到了再說。」
趙雅琴一口氣說了一長串，語氣里那點興奮全換成了著急。掛了電話，沈飛雲走回床邊，在賈小雨旁邊坐下來。賈小雨看著他，眼睛裡全是緊張：「媽怎麼說？」
「媽也讓你躺下來，別動。他們馬上到！」
「好……好吧！」終於，賈小雨也不再逞強了。
可她又實在躺不住，就讓沈飛雲把枕頭墊高了些，半靠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兩隻手擱在肚子上，閉著眼，眉頭還是皺著的。
沈飛雲在旁邊坐著，一會兒給她遞水，一會兒用濕毛巾給她擦額頭。蘭姨把薑湯收了，換了一壺溫著的淡鹽水放在床頭柜上，又去廚房翻出半包蘇打餅乾，拿了兩片過來放在碟子裡。
「少奶奶，你試試這個。能吃得下就吃一口，壓一壓胃酸。」蘭姨把碟子擱在床頭柜上。
賈小雨睜眼看了一眼那兩片蘇打餅乾，嘴裡泛酸水，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了一片，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吐，又嚼了兩下，咽了。她睜開眼，臉上那點緊繃鬆了些：「好像還行。不怎麼噁心了。」
「那就好。蘇打餅乾是鹼性的，能中和胃酸。」蘭姨說完就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小兩口。
沈飛雲又給她遞了片餅乾，賈小雨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啃了大半片，把剩下的半片塞進沈飛雲嘴裡：「你也吃點。你早上還沒吃呢。」
沈飛雲嚼著餅乾，低頭看她。她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也干，但眼睛裡那點精神勁兒回來了些。他伸手把她額前那幾縷被冷汗打濕的碎發撥開，問她：「還吐嗎？」
「想吐。但能忍住。」賈小雨做了個深呼吸，「比剛才好多了。剛才那陣真受不了，胃整個翻過來一樣。大叔，你說懷雙胞胎是不是都這麼折騰？我看人家懷一個的，也沒像我這樣啊。」
「不知道。回頭問問醫生。」
「嗯。我下次產檢得好好問問。」賈小雨靠在床頭，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剛才請假，公司怎麼說？」
「准了。周經理問我什麼事，我說家裡有事。」
「他沒多問？」
「沒。」
「那就好。」賈小雨鬆了口氣，又閉了會兒眼。客廳外面傳來蘭姨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能聽到幾個詞——「嗯，吐了兩次」、「蘇打餅乾吃了」、「對，躺著呢」。賈小雨聽了兩耳朵，猜是蘭姨在跟趙雅琴匯報情況。她沒在意，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沈飛雲。
「老公。」
「嗯？」
「你也躺下來吧。抱抱我。」這個時候的賈小雨是脆弱的，所以急需沈飛雲的安慰。而對她而言，最好的安慰莫過於抱抱了。
沈飛雲聽了，沒說什麼，脫了拖鞋，在她旁邊側躺下來，一隻手從她脖子下面穿過去，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賈小雨順勢把臉埋在他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攥著他睡衣的前襟，呼吸慢慢緩下來。
沈飛雲沒動，就那麼摟著她。她的身體比平時涼，大概是剛才吐得出了汗，睡衣貼在後背上，潮乎乎的。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她的肩膀，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