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夜市有一種很奇怪的魔力。
明明上一秒還覺得自己不是很餓。
往裡面走一百米。
看見鐵板滋啦冒油。
聞見辣椒和孜然往鼻子裡鑽。
再看旁邊有人端著滿滿一碗拌粉吸得極其投入。
肚子自動就開始反對剛才的判斷。
沈舟剛進街口沒多久，手裡已經多了一盒臭豆腐。
寧晚星端著相機站在旁邊。
「你慢點。」
「我很慢。」
「你剛才已經吃了一串大香腸。」
「那是前菜。」
「還有一份糖油粑粑。」
「甜品。」
寧晚星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臭豆腐。
「現在呢？」
「正式開席。」
寧晚星不說話了。
她決定尊重每個人不同的胃部空間。
沈舟夾起一塊臭豆腐。
外殼炸得酥。
裡面吸滿湯汁。
一口下去，辣味和蒜香一下衝出來。
他眼睛亮了。
「可以。」
寧晚星舉起相機。
咔嚓。
沈舟動作一停。
「你拍我？」
「為什麼？」
「你剛才那個表情很真實。」
沈舟低頭看了看自己。
「帥嗎？」
寧晚星想都沒想。
「能用。」
「這個評價不夠客觀。」
「那刪了？」
「不用。」
沈舟立刻繼續吃。
成年人最大的優點之一。
聽得進去自己想聽的部分。
兩個人邊走邊拍。
準確來說，沈舟邊吃邊走。
寧晚星邊拍邊走。
她並不只拍景。
路邊冒著白氣的鍋。
攤主翻動鐵板的手。
排隊的人。
舉著奶茶說笑的女生。
小孩被辣得吸氣又捨不得放下手裡的串。
甚至連沈舟拿紙擦嘴的動作，她都隨手抓了幾個鏡頭。
「你這種拍法最後真能剪？」
沈舟問。
「素材夠多就能。」
寧晚星低頭檢視回放。
「旅行最怕所有鏡頭都擺出來。」
「為什麼？」
「假。」
她抬起相機。
「人一知道在拍，就會不自覺演自己。」
沈舟點點頭。
「有道理。」
「所以以後你少提醒我。」
「本來就沒打算提醒。」
「……」
兩個人走到一家排隊很多的小攤前。
招牌上寫著本地炸串。
隊伍有七八個人。
最前面有個女生正跟老闆說話。
「老闆，香菜真的不能少一點？」
「你剛才不是說多放？」
老闆一臉迷惑。
女生理直氣壯。
「多放是鏡頭裡有顏色。」
「少放是我要吃。」
後面排隊的人都笑了。
老闆也樂。
「那你到底要多少？」
女生伸出兩根手指。
「象徵性參與一下就行。」
沈舟沒忍住看了她一眼。
女生個子大概一米六五。
丸子頭。
淺黃色短袖。
牛仔短裙。
臉很甜。
眼睛大，笑起來很有親和力。
最重要的是，她身邊還支著一個小型手機雲台。
明顯在拍影片。
老闆把東西遞給她。
她端起來剛準備走，眼睛忽然掃到寧晚星手裡的相機。
腳步一下停了。
她看看寧晚星。
又看了一眼鏡頭。
「等等。」
寧晚星抬頭。
女生走過來。
「你剛才是不是拍到我了？」
「可能。」
寧晚星翻了一下回放。
還真有。
剛才拍攤位的時候，順手把女生和老闆討價還價的場面拍了進去。
一共十幾秒。
女生湊過去看。
第一遍。
她沒說話。
第二遍。
眼睛亮了。
「別刪。」
寧晚星有點意外。
「你不介意？」
「為什麼介意？」
女生指著螢幕。
「這個角度比我自己手機拍得好。」
沈舟站在旁邊吃炸串。
聽完忽然開口。
「這理由很專業。」
女生轉頭看他。
又看看他手裡滿滿一盒吃的。
「你是攝影助理？」
沈舟動作停住。
寧晚星嘴角瞬間翹了起來。
沈舟很認真地解釋。
「我是投資方。」
「啊？」
「主要投資胃口。」
女生愣了兩秒，直接笑出聲。
「你們挺有意思。」
她主動伸手。
「程小滿。」
「做本地美食影片的。」
寧晚星跟她握了一下。
「寧晚星。」
程小滿眉頭忽然動了一下。
「寧晚星？」
她認真看了幾秒。
「你是不是拿過青少年地理攝影那個全國獎？」
寧晚星明顯有點意外。
「你知道？」
「我大學社團里有個學攝影的。」
程小滿一下來了精神。
「他以前拿你的獲獎作品給我們講過構圖。」
沈舟在旁邊插了一句。
「寧老師原來還有隱藏身份。」
寧晚星看都沒看他。
「你先吃。」
「好的。」
程小滿看見兩人的相處方式，笑意更明顯。
「你們情侶？」
「不是。」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程小滿眨眨眼。
「這麼整齊？」
沈舟：「旅行搭子。」
寧晚星：「同學。」
兩個人又一次不同答案。
這次程小滿徹底笑了。
「行。」
「懂了。」
沈舟皺眉。
「你到底懂什麼了？」
「沒什麼。」
程小滿端起自己的炸串。
「成年人的懂，講究一個意會。」
沈舟懶得解釋。
三個人順路往前走了一段。
程小滿明顯是這裡熟客。
哪家東西好吃。
哪家排隊全靠短影片。
哪家老闆脾氣大但味道真行。
她說得頭頭是道。
帶著沈舟避開兩個遊客扎堆的網紅攤，拐進旁邊一條巷子。
「這裡。」
巷子裡面是一家看起來很普通的粉店。
桌椅都不新。
客人卻不少。
沈舟看了一眼。
「你確定？」
程小滿已經進去占位置。
「本地人沒必要騙你們。」
「騙遊客對我又沒提成。」
三個人坐下。
點了三碗粉。
程小滿本來還準備錄兩句。
結果東西剛上來，她低頭吃了一口，整個人就進入了認真乾飯模式。
手機被直接放到旁邊。
沈舟看樂了。
「你不是美食博主？」
「所以呢？」
「不是應該先拍？」
程小滿咽下嘴裡的東西。
「我今天已經拍過了。」
「現在是私人進食時間。」
沈舟點頭。
「尊重下班。」
寧晚星坐在對面，隨手舉起相機。
程小滿剛好抬頭。
鏡頭抓住她嘴裡還咬著一根粉、整個人被辣得微微皺眉的瞬間。
程小滿：「……」
寧晚星：「……」
兩個人對視。
程小滿慢慢把粉吸進去。
「寧老師。」
「嗯？」
「剛才那個。」
「刪掉。」
寧晚星低頭看回放。
「挺真實。」
沈舟差點笑噴。
「完了。」
「你剛才還說真實最重要。」
程小滿瞪他。
「真實分為可以播出的真實和不能播出的真實。」
沈舟：「很有行業覺悟。」
吃完粉。
三人又一路逛到快十一點。
期間程小滿偶爾幫他們介紹一些本地東西。
寧晚星則順手給她拍了不少鏡頭。
沈舟沒怎麼刻意參與。
但因為嘴閒不住，總會從鏡頭外插幾句話。
程小滿回得也快。
兩個人一來一回，很多時候反而比設計好的台詞更有節目效果。
快分別的時候。
程小滿忽然猶豫了一下。
「寧晚星。」
「嗯？」
「你明天有安排嗎？」
「白天還準備在長沙轉。」
程小滿眼睛一亮。
「我明天上午正好要補拍一期早餐。」
「原本跟我的攝影搭檔約好了。」
她嘆口氣。
「這哥們今天晚上突然給我發訊息，說他女朋友臨時查崗，明天不能跟我出來。」
沈舟樂了。
「家庭管理比較嚴格。」
「嚴格個鬼。」
程小滿翻白眼。
「他女朋友壓根不知道他跟我合作拍影片。」
「啊？」
「他怕解釋麻煩，一直說自己單幹。」
沈舟沉默兩秒。
「這故事走向開始危險了。」
「所以我不跟他合作了。」
程小滿說得很乾脆。
「省得哪天莫名其妙被人私信罵小三。」
她重新看向寧晚星。
「幫我補拍一期？」
「正常按攝影合作算錢。」
寧晚星沒馬上答應。
轉頭看沈舟。
程小滿也跟著看過去。
沈舟指了指自己。
「看我幹什麼？」
寧晚星：「明天本來是我們行程。」
程小滿立刻反應過來。
「你們一起的？」
沈舟點頭。
「目前算個兩人專案組。」
程小滿看了看兩人。
「那……」
「加一個臨時合作人員？」
沈舟和寧晚星對視一眼。
寧晚星先開口。
「明早再談。」
程小滿馬上笑了。
「有戲就行。」
她拿出手機。
「加個微信。」
十二點不到。
沈舟和寧晚星回到營地。
房車裡空調已經提前遠端開啟。
一推門進去。
清涼空氣瞬間把身上的暑氣壓了下去。
沈舟往卡座上一癱。
「長沙第一晚。」
「感覺如何？」
寧晚星把相機放桌上。
「素材很多。」
「我問旅行。」
「還不錯。」
她頓了一下。
「程小滿也挺有意思。」
沈舟抬頭。
「你想跟她合作？」
寧晚星開啟相機開始導素材。
「先看看今天拍到的東西。」
「說不定……」
她拖動進度條。
幾個三人偶然同框的片段出現在電腦螢幕上。
寧晚星原本隨意的表情，慢慢認真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