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鬧鐘響起來的時候。
程小滿第一反應是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誰定的？」
沒人回答。
過了兩秒。
她自己想起來了。
昨天她親口答應的。
程小滿躺在額頭床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發出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
「朋友圈的美。」
「果然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寧晚星已經換好衣服。
她昨晚睡前就把電池、儲存卡、鏡頭全部準備完成。
現在只需要檢查一遍。
沈舟從後床下來。
開啟燈。
程小滿還一動不動。
「起床。」
「再給我五分鐘。」
「昨天你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我沒有凌晨四點起。」
「雲海不等人。」
程小滿把被子掀開。
頭髮亂得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沈舟。」
「嗯？」
「以後帳號要是真做到百萬粉。」
「今天這一筆得算工傷。」
沈舟看著她。
「現在已經十一萬了。」
程小滿瞬間清醒了幾分。
「那算奮鬥史。」
寧晚星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
三個人簡單洗漱。
沒時間正式做早餐。
一人拿一盒牛奶。
麵包帶在路上。
凌晨四點四十。
房車沒有動。
他們直接坐提前預約好的車去拍攝位置。
天還沒亮。
山里很安靜。
偶爾能看到同樣揹著三腳架、相機包往上走的攝影愛好者。
真正願意凌晨四點爬起來等景的人不少。
到達觀景區域時。
天邊才剛剛有一點灰白。
程小滿站在風裡。
終於完全醒了。
「有雲嗎？」
寧晚星看著遠處。
「有。」
山谷下面已經鋪了一層低低的白霧。
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不是能形成漂亮雲海。
如果雲層太高。
山峰全被擋住。
一樣廢。
如果太陽升起以後霧散太快。
也拍不到。
攝影這種事有時候就是這樣。
裝置再貴。
技術再好。
老天爺不給面子，也只能收工。
寧晚星開始架三腳架。
無人機暫時沒起飛。
沈舟則站在旁邊觀察現場。
得到旅行導演大師以後，他看環境的方式已經完全不同。
以前只是覺得哪裡好看就拍哪裡。
現在他第一時間注意的是光從哪邊來。
人物應該站哪。
什麼時候適合近景。
什麼時候一定要用大遠景。
哪段需要聲音。
哪段反而什麼都別說。
程小滿走過來。
「我幹嘛？」
沈舟指了指旁邊。
「先什麼都別干。」
程小滿愣住。
「啊？」
「等。」
「導演第一條指令就是讓我罰站？」
「現在天沒亮。」
沈舟看她。
「你要不先給太陽打個電話，讓它提前上班？」
程小滿翻了個白眼。
「我去喝牛奶。」
時間一點點過去。
五點二十。
天空亮了一層。
山谷里的白霧卻沒有散。
反而開始慢慢流動。
遠處一座座石峰從雲層之間探出來。
寧晚星原本還有些放鬆的神色瞬間變了。
「沈舟。」
「來了。」
沈舟也看見了。
雲海真的開始形成。
不是網上那種為了吸引點選隨便拍點霧就喊「百年難遇」。
而是大片大片雲層真正壓在峰林之間。
隨著風緩慢移動。
有些山峰剛露出來。
下一秒又重新被吞沒。
現場所有攝影師都開始忙。
快門聲連續響起。
沈舟卻沒有急。
「晚星。」
「嗯？」
「長焦先拍山。」
「無人機等十分鐘。」
寧晚星抬頭看他。
如果是昨天以前，她大機率會先問一句為什麼。
現在卻只是看了眼天空。
很快明白過來。
「等光？」
「對。」
「太陽還沒出來。」
現在無人機升空也能拍。
但畫面只會是偏冷的藍灰色。
真正最有衝擊力的時刻。
是第一束陽光穿過雲層。
寧晚星點頭。
「聽你的。」
程小滿站在旁邊。
「那我呢？」
沈舟看了看她。
今天程小滿穿得很簡單。
淺色衝鋒衣。
頭髮也沒精心弄。
這種狀態反而最適合。
「你先別對鏡頭營業。」
程小滿：「？」
「正常看風景。」
「我平時也正常。」
寧晚星在旁邊輕飄飄來一句。
「存疑。」
「寧晚星！」
兩個人剛準備互懟。
沈舟忽然抬手。
「別動。」
程小滿動作一停。
寧晚星也反應過來，迅速把相機切過去。
程小滿站在欄杆旁。
天邊已經有一道很淡的暖光。
她剛才回頭瞪寧晚星，臉上的表情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真實和被氣到的無奈。
背後則是翻滾的雲層與山峰。
咔嚓。
寧晚星按下快門。
程小滿：「……」
沈舟點頭。
「這個就很好。」
程小滿反應過來。
「你拿我吵架當素材？」
「真實。」
沈舟把昨天她教過自己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你自己說的。」
程小滿被堵得無話可說。
「行。」
「你現在學得真快。」
太陽真正出現是在五點四十多。
起初只是雲層邊緣亮了一下。
緊接著。
一小片金色光線穿透雲霧。
山峰像被突然點亮。
寧晚星眼睛瞬間亮了。
「無人機。」
她不用沈舟提醒。
直接起飛。
螺旋槳高速轉動。
無人機迅速升空。
監視器里的畫面讓程小滿都沒再說話。
一層雲海鋪在群峰之間。
遠處陽光從天際慢慢推過來。
峰林一半在光里。
一半還在雲里。
像一個巨大的現實版仙境。
「好看……」
程小滿喃喃說了一句。
沈舟已經開始工作。
「晚星，無人機先拉遠。」
「別急著繞峰。」
「先把規模拍出來。」
「好。」
「程小滿。」
「嗯？」
「往前走。」
「走哪？」
「正常往欄杆邊。」
「別看鏡頭。」
程小滿照做。
沈舟拿運動相機跟在後面。
沒有讓她說台詞。
也沒喊什麼「三二一回頭」。
只是拍她一個剛高考結束不久的年輕女生，在凌晨五點四十第一次走向張家界雲海的樣子。
頭髮被風吹亂。
腳步不快。
甚至因為剛才起太早還有一點疲憊。
可當她真正看到陽光下的雲海時。
眼睛明顯亮起來。
那一瞬間比任何設計出來的驚嘆都真實。
「哇……」
只有一個字。
沈舟沒有打斷。
寧晚星在另一邊也開始拍。
隨後沈舟讓她把相機架到固定位置。
「你也進去。」
寧晚星愣了一下。
「我？」
「畢業旅行不是程小滿個人紀錄片。」
「裝置呢？」
「我看。」
沈舟接過相機。
寧晚星明顯遲疑了一瞬。
但還是走過去。
她站到程小滿旁邊。
兩個女生都沒有面對鏡頭。
只是看著遠處。
沈舟忽然說道：
「你們高考前最後一次一起看日出是什麼時候？」
程小滿下意識回答。
「我高考前哪有空看……」
說到一半。
她自己停住了。
寧晚星也沒說話。
沈舟沒有繼續追問。
相機卻一直在錄。
幾秒後。
程小滿忽然笑了。
「好像真沒有。」
寧晚星輕聲道：
「我也沒有。」
風吹過來。
兩個人站在雲海前。
沒有什麼煽情音樂。
也沒有提前準備的台詞。
可沈舟看著取景器，已經知道這一段能用。
甚至會很好。
這一刻他真正理解旅行導演大師最值錢的地方是什麼。
不是把普通人教成演員。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別讓他們演。
後面的拍攝越來越順。
無人機從雲海上方划過。
寧晚星拍山。
沈舟拍人。
程小滿偶爾出鏡，也開始自己尋找自然互動。
一場雲海。
足足拍了兩個多小時。
直到太陽完全升高。
霧氣逐漸變薄。
三個人才停下來。
程小滿坐到長椅上。
臉被早晨的風吹得微紅。
「值了。」
沈舟遞給她一瓶水。
「現在不說工傷了？」
「工傷可以保留。」
「雲海也確實值。」
寧晚星坐在旁邊回看素材。
越看越安靜。
沈舟注意到了。
「怎麼樣？」
她沒有馬上回答。
而是把相機遞給他。
「你看這一段。」
正是程小滿和寧晚星站在雲海前，被沈舟問「高考前最後一次看日出是什麼時候」的那段。
畫面並不複雜。
甚至沒有漂亮走位。
可兩個人回答「沒有」的那幾秒。
配上眼前剛剛升起的太陽。
一種屬於畢業季的情緒，自然而然就出來了。
沒有苦大仇深。
沒有強行青春傷痛。
只是突然發現。
十八歲以前一直在趕路。
十八歲以後。
他們終於有時間站下來，看一次日出。
沈舟看完。
「留。」
寧晚星點頭。
「我也覺得。」
程小滿湊過來。
看完以後竟然難得沒先關心自己上不上鏡。
她安靜了一會兒。
才開口。
「這條要是剪出來……」
「可能真挺好。」
沈舟把相機還給寧晚星。
「先別想播放。」
「回去好好剪。」
三個人收拾裝置準備離開。
經過旁邊一個熱門觀景機位時。
前面忽然傳來爭吵聲。
「麻煩讓一下，我們還要拍。」
「等兩分鐘不行嗎？」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過道中間，旁邊擺著三腳架、補光板和好幾個大箱子。
後面幾個普通遊客明顯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
可男人仍舊伸著手攔著。
「我們博主正在工作。」
「你們過去會穿幫。」
「再等等。」
沈舟腳步慢了下來。
程小滿皺了皺眉。
寧晚星也抬眼看向那邊。
最好的雲海剛拍完。
偏偏回去之前。
又碰上了一支把公共景區當自家攝影棚的團隊。
「麻煩讓一下，我們還要拍。」
「再等兩分鐘不行嗎？」
觀景台前方，一名穿著黑色馬甲的年輕男人伸手攔在過道中央。
他身後擺著三腳架、補光板、反光板和好幾個器材箱，幾乎把本來就不算寬的通道占去大半。
再往裡面，一個妝容精緻的女生正站在最佳觀景位置。
裙擺迎著山風飄動。
旁邊攝影師不斷喊。
「再側一點！」
「下巴收！」
「頭髮撩一下！」
「好，再來一條走過來的！」
而被攔在外面的普通遊客已經有七八個人。
其中還有一對帶著孩子的夫妻。
小女孩明顯等急了，拉著媽媽的手。
「媽媽，我也想去看雲。」
孩子媽媽只能安慰。
「再等等。」
黑馬甲男人聽見以後，還回頭催了一句。
「快了快了。」
「我們博主正在工作。」
「大家配合一下。」
沈舟本來只是準備從這邊回去。
聽到這句話，腳步直接停了。
程小滿也皺起眉。
「這地方是他們租了？」
寧晚星看了一眼周圍的景區標識。
「公共觀景台。」
「沒有封閉拍攝提示。」
「那憑什麼不讓人走？」
程小滿脾氣本來就不算特別軟。
她自己也是做短影片的。
正常拍素材，她理解。
找角度。
等光。
搶一個沒人擋的機位。
這些都正常。
但占著公共通道，讓所有遊客等一個人拍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還一口一個「我們在工作」。
好像別人花錢買票進來，是專門負責給他們讓場地的。
幾人站了一會兒。
裡面那個女博主換了三個姿勢。
完全沒有結束的意思。
後面的一個大叔終於忍不住。
「小伙子。」
「你們拍多久了？」
黑馬甲助理回頭。
「馬上。」
「十分鐘前你就說馬上。」
大叔指了指前面。
「大家都是買票進來的。」
「我們過去看看景怎麼了？」
黑馬甲明顯有些不耐煩。
「叔，我們這條影片拍完就走。」
「拍影片工作講究畫面乾淨。」
「你們從後面一走，整個鏡頭都廢了。」
大叔聽得都氣笑了。
「那關我什麼事？」
周圍幾個遊客立刻跟著附和。
「就是啊。」
「你拍影片，憑什麼堵路？」
「剛才我想過去他也不讓。」
「已經等很久了。」
裡面攝影師發現外面開始吵，暫停拍攝走了過來。
「什麼情況？」
黑馬甲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攝影師看向眾人。
「各位不好意思。」
「我們就差最後幾個鏡頭。」
「再給三分鐘。」
沈舟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一聲。
聲音不算大。
但離得近的人都聽見了。
攝影師看過來。
「你笑什麼？」
沈舟手裡拎著運動相機，語氣挺平靜。
「沒什麼。」
「就是覺得三分鐘這個單位挺靈活。」
「剛才兩分鐘。」
「現在三分鐘。」
「再過會兒是不是準備續個鐘？」
旁邊有人直接笑出了聲。
攝影師臉色有些不好看。
「兄弟，我們在正常工作。」
沈舟點頭。
「看出來了。」
「所以呢？」
對方愣了一下。
「什麼所以？」
「你工作，跟別人不能走這條路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