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晚星回到房車時，已經是二十多分鐘以後。
她拉開車門。
動作很輕。
臉上的表情和平時差不多。
程小滿正在自己的床位上刷影片，看到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
「阿姨電話呀？」
「嗯。」
「查崗？」
寧晚星把手機放到桌上。
「差不多。」
程小滿沒有多想。
「我媽這幾天也天天問我到哪了。」
「昨天還給我發了一條新聞，說有人在景區亂跑摔傷。」
「我已經理解長輩的資訊流了。」
沈舟剛從衛生間出來，擦著頭髮。
「再過幾天可能就給你轉《年輕人房車旅行必須注意的十大危險》。」
程小滿眼睛一亮。
「已經轉過了。」
沈舟：「……」
果然天下父母的資訊推薦演算法高度統一。
寧晚星卻沒接這個玩笑。
她走到裝置櫃旁，把今天剛整理進去的幾個鏡頭又拿出來檢查了一遍。
程小滿這才感覺有點不對。
「晚星。」
「嗯？」
「阿姨說什麼了？」
寧晚星動作停了一下。
「讓我回去。」
車裡一下安靜。
程小滿坐直。
「回家？」
「嗯。」
「現在？」
「這兩天。」
沈舟也把毛巾放下了。
沒有急著問。
寧晚星自己坐到卡座。
過了幾秒，才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她父母最開始確實答應高考後讓她出去旅遊。
原計劃只是短途。
一周左右。
當時寧晚星說有同學一起，家裡雖然擔心，最終也沒有攔。
結果這趟旅行從長沙一路跑到成都。
時間越來越長。
路線越來越遠。
更關鍵的是，帳號突然火了。
百萬粉。
每條影片動輒百萬、千萬播放。
她的臉也頻繁出現在鏡頭裡。
以前只是學校里有些人認識她。
現在走在景區都有陌生人能叫出她「晚星」。
寧母顯然對這種變化沒有心理準備。
「她擔心網上關注太多。」
寧晚星輕聲說道：「也覺得高考結束以後休息這麼久已經夠了。」
「大學專業還有些東西可以提前準備。」
程小滿皺了皺鼻子。
「大學都沒開學呢。」
「提前準備什麼？」
寧晚星搖頭。
「我媽一直這樣。」
「她覺得事情提前做總比最後趕好。」
沈舟坐到另一邊。
「叔叔怎麼說？」
「我爸語氣緩一點。」
寧晚星說道：「但也覺得我應該回去。」
「他們看了帳號。」
「知道現在車上只有我們三個。」
程小滿一下想起什麼。
「你之前跟家裡怎麼說的？」
寧晚星沉默兩秒。
「兩個男生，兩個女生。」
沈舟嘴角一抽。
「第四個人至今還在系統匹配？」
寧晚星白了他一眼。
這時候還能把她逗笑的，大概也就這張嘴了。
程小滿在旁邊反應過來。
「所以阿姨現在發現第四個人一直沒重新整理出來？」
「嗯。」
「那他們沒殺過來已經很克制了。」
寧晚星嘆了口氣。
「所以讓我回去也很正常。」
她嘴上說著正常。
情緒卻明顯低了一截。
這趟旅行最開始就是她自己很早以前想做的事情。
拍一套屬於畢業季的公路影像。
沒有學校要求。
沒有比賽主題。
沒有老師評分。
也沒有誰規定她該拍什麼。
她想記錄十八歲以後第一次真正長途出發。
原本跟攝影社朋友的計劃泡湯時，她一度都準備放棄了。
後來刷到沈舟朋友圈。
豪華房車只是讓計劃變得可行。
真正讓她一直留下來的原因，卻早就不止那輛車。
長沙的夜市。
張家界凌晨四點的雲海。
重慶讓人懷疑人生的立體道路。
樂山吹著晚風吃的一頓飯。
還有現在。
帳號一百萬粉。
他們剛剛開始摸到真正屬於這個團隊的內容方向。
川西的路線甚至都還沒正式開啟。
這個時候回去。
寧晚星心裡當然不甘心。
可父母的擔心同樣真實。
她也沒辦法簡單給他們扣一句「控制欲強」然後甩手不管。
程小滿坐了一會兒。
突然挪到她旁邊。
「你自己想回嗎？」
寧晚星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著桌面。
「我還沒想好。」
程小滿很想說「那就別回」。
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她雖然平時看著大大咧咧，這種時候也知道自己的捨不得不能替別人做決定。
「那……」
她撓了撓頭。
「你再跟叔叔阿姨聊聊唄。」
「嗯。」
寧晚星點頭。
「明天再說。」
當天晚上。
房車比平時安靜很多。
程小滿睡前都少說了好幾句。
沈舟也沒追著問。
第二天上午。
三個人原計劃去成都一些地方拍素材。
寧晚星正常跟著。
拿相機。
做攻略。
拍東西。
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
可沈舟很快發現，她今天經常走神。
看完一個鏡頭，會下意識發呆幾秒。
手機收到家裡訊息，也會停下來回很久。
中午吃飯時。
程小滿本來想講段子活躍氣氛。
講到一半自己都覺得有點硬。
最後乾脆低頭認真乾飯。
沈舟看她一眼。
「你今天嘴這麼安靜。」
「省電。」
「你的電量一直挺足。」
「今天低功耗執行。」
寧晚星聽著兩個人貧，終於笑了一下。
氣氛總算鬆了些。
下午回到營地。
寧晚星沒有第一時間整理素材。
她開啟自己的行李箱。
開始往裡面收東西。
充電器。
衣服。
一本隨手記錄拍攝想法的本子。
還有幾個個人用品。
程小滿原本躺在卡座玩手機。
餘光看見以後，慢慢坐了起來。
她看了好一會兒。
「晚星。」
「嗯？」
「你真準備走啊？」
寧晚星手上的動作停住。
「先整理。」
「萬一明天回去，也不用臨時弄。」
程小滿嘴唇動了動。
最終只說了一句。
「哦。」
她一下沒什麼精神了。
房車裡甚至顯得有點空。
明明人一個沒少。
程小滿卻已經提前感覺少了什麼。
沈舟從外面檢查完車況回來。
看到寧晚星敞開的行李箱，也沒有表現得太意外。
「決定了？」
「還沒有。」
寧晚星把一件衣服疊好。
「可能明天。」
沈舟點頭。
「行。」
就一個字。
寧晚星手指明顯頓住。
程小滿也抬頭看向沈舟。
這反應顯然跟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寧晚星低著頭，過了幾秒才問。
「如果我明天走。」
「你們後面還是照常？」
沈舟正在把車鑰匙放到柜子里。
聞言看了她一眼。
「當然。」
寧晚星抿了抿唇。
沈舟繼續道：「川西路線都看一半了。」
「程小滿也在。」
「總不能你一走，全員原地解散。」
他說得合情合理。
一點問題都挑不出來。
寧晚星卻莫名有點堵。
「哦。」
她低頭繼續收行李。
程小滿坐在旁邊。
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
敏銳感覺到氣氛有點危險。
沈舟像完全沒察覺。
拿著電腦坐下。
「今晚把成都素材剪完。」
「明天如果你真走，我們也能把你這幾天的原始素材先拷一份給你。」
寧晚星抬頭。
「好。」
語氣比剛才淡了不少。
程小滿聽得頭皮發麻。
她突然發現。
沈舟這傢伙平時嘴那麼會講。
真到這種時候，怎麼一句挽留都沒有？
她甚至都想衝過去給他遞小抄。
晚上十點多。
程小滿洗完澡以後很識趣地提前鑽回床。
寧晚星也沒繼續收東西。
她獨自上了車頂觀景平台。
成都夜裡的空氣吹在身上。
營地很安靜。
遠處城市燈光亮著。
她坐在護欄旁的椅子上，看著手機里母親剛剛發來的訊息。
【明天回來吧。】
下面還有父親發的一句。
【玩得也差不多了，回來休息兩天。】
寧晚星看了很久。
沒有回覆。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舟拿著兩瓶水走上來。
把其中一瓶遞給她。
「聊聊？」
寧晚星抬眼看他。
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