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在寧晚星旁邊坐下。
車頂平台經過系統升級以後寬敞不少。
遮陽結構收起來後，頭頂完全敞開。
夜風吹過來。
白天積下來的暑氣散得很快。
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
寧晚星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沈舟也沒擺出什麼人生導師姿態。
他靠著椅背，看了會遠處燈光。
最後先問了一句。
「你自己想回去嗎？」
寧晚星動作停住。
「我不知道。」
「那就先想這個。」
沈舟回答得很乾脆。
寧晚星側頭。
「你不勸我？」
「勸你幹嘛？」
「程小滿都差點把『別走』寫臉上了。」
「那是她的意見。」
沈舟拿礦泉水瓶在手裡輕輕轉了一下。
「叔叔阿姨讓你回去，也是他們的意見。」
「我想不想你留下，同樣只是意見。」
寧晚星看著他。
「那最後呢？」
「最後你選。」
這句話很簡單。
簡單得讓寧晚星愣了好一會兒。
她從小到大，很少有人跟她這麼說。
小時候學什麼。
父母會先比較哪個興趣班對升學更有幫助。
初中選學校。
高中選科。
競賽。
攝影比賽。
高考志願。
家裡給的建議永遠很完整。
甚至完整到她很多時候只需要在幾個提前篩好的選項里選一個。
父母對她很好。
她也一直知道。
可那種「為了你好」的路徑走久了，人很容易忘記自己最開始到底想往哪邊去。
這次畢業旅行也是一樣。
寧母最開始說：
「可以出去放鬆幾天。」
寧晚星當時還挺高興。
後來才發現，「幾天」在母親心裡有一個明確範圍。
現在明顯超期。
所以該回去了。
她低聲道：
「他們也是擔心。」
「我知道。」
「帳號突然這麼火，他們也沒準備。」
「正常。」
「而且我之前確實沒說實話。」
「兩個男生兩個女生那個？」
沈舟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寧晚星有點尷尬。
「嗯。」
「第四個人現在還沒出生。」
「你閉嘴。」
她沒忍住笑了一聲。
心裡那股堵了兩天的感覺卻鬆了一點。
沈舟等她笑完，才繼續道：
「他們擔心有道理。」
「你也可以給他們解決方案。」
寧晚星抬頭。
「什麼方案？」
「比如每天固定報平安。」
「路線提前發。」
「定位共享。」
「住哪裡說清楚。」
「遇到高風險專案提前告訴他們。」
沈舟一條條說得很實際。
「咱們後面去川西，也可以把車輛資訊、營地資訊、聯絡方式全部給家裡。」
「這樣比一句『你們放心』有用。」
寧晚星若有所思。
沈舟又補了一句。
「大學要準備的東西，你也可以路上弄。」
「真有必須回去處理的事情，隨時買票回。」
「車不會把你焊死。」
寧晚星看他。
「你想得挺清楚。」
「因為問題本來就沒那麼複雜。」
沈舟說道：「你想繼續，就研究怎麼讓家裡放心。」
「你想回去，也直接回。」
「選哪個都行。」
「後果自己接受。」
寧晚星沉默片刻。
忽然問：
「那你呢？」
「我什麼？」
「你想讓我留下嗎？」
這次輪到沈舟停了一下。
夜風吹過。
寧晚星長發被輕輕吹到臉旁。
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眼睛一直看著他。
顯然這問題要一個明確答案。
沈舟笑了。
「想啊。」
寧晚星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沈舟繼續道：「寧攝影師拍得好。」
「攻略做得細。」
「導航也靠譜。」
「少了你，我們內容質量至少掉一檔。」
寧晚星原本心裡剛泛起一點異樣。
聽到後面，臉色逐漸恢復平靜。
「就這些？」
沈舟看她。
「還有。」
「什麼？」
「人也挺好。」
寧晚星沒接。
「長得也好看。」
耳朵開始有點紅。
「偶爾嘴毒。」
紅意瞬間停止。
「恐高還嘴硬。」
寧晚星面無表情地把水瓶放下。
「你可以走了。」
沈舟笑得肩膀都在動。
「開個玩笑。」
「晚了。」
「寧老師氣量這么小？」
「對。」
「那我再說點好聽的？」
「不聽。」
寧晚星扭頭看向遠處。
嘴角卻已經壓不住。
沈舟安靜了一會兒。
語氣也慢慢認真下來。
「說真的。」
「這趟旅行是你自己想拍的。」
「成都後面還有川西。」
「再往後可能去西北。」
「你的畢業公路影像現在剛開個頭。」
寧晚星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我才糾結。」
「那就別把我的意見看太重。」
沈舟說道：「你爸媽的意見也一樣。」
「所有人都可以給建議。」
「最後決定的人只有你。」
寧晚星低頭看著手裡的水。
很久沒說話。
這句話聽起來甚至有點冷。
可她反而覺得很舒服。
沈舟沒有說「為了團隊留下」。
沒有說「我們都需要你」。
更沒有把自己擺到一個可以替她安排人生的位置。
他承認希望她留下。
也把決定權完整放在她手裡。
這對寧晚星來說，比單純一句「別走」更重要。
過了半晌。
她輕聲說道：
「我從小很少這樣。」
沈舟：「哪樣？」
「自己定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事情。」
「攝影比賽也有評分。」
「高考也有分數。」
「志願也有錄取線。」
她看著遠處。
「旅行沒有。」
「走到哪。」
「什麼時候停。」
「拍什麼。」
「最後有沒有人喜歡。」
「全都沒標準。」
沈舟笑了一下。
「所以才好玩。」
「嗯。」
寧晚星也笑了。
「現在覺得是。」
兩個人在車頂坐了接近一個小時。
程小滿一直沒上來。
她趴在車裡刷手機，期間至少往樓梯方向看了七八次。
最後硬生生忍住。
她覺得自己這點邊界感還是要有。
畢竟這兩天寧晚星心情明顯不對。
沈舟真要能把人聊通，怎麼都比她衝上去喊「晚星你別走」強。
十一點多。
寧晚星終於下車頂。
程小滿立刻閉眼裝睡。
腳步聲越來越近。
寧晚星走到自己床邊。
忽然開口。
「程小滿。」
沒反應。
「你手機螢幕還亮著。」
程小滿慢慢睜眼。
「剛睡著。」
寧晚星看她。
「哦。」
「聊完了？」
「嗯。」
程小滿猶豫了幾秒。
還是問。
「你明天……」
寧晚星拿起手機。
「還沒決定。」
程小滿臉又垮了。
「好吧。」
她沒繼續追。
寧晚星躺下以後，卻沒有馬上睡。
手機里。
母親的聊天框還開著。
寧晚星盯了很久。
開始一條條打字。
【我想繼續走。】
手指停頓兩秒。
繼續。
【每天晚上九點前給你們影片報平安。】
【路線我提前發。】
【實時定位可以一直開。】
【房車車牌、營地、沈舟和程小滿的聯絡方式都發給你們。】
【川西行程我們會按照正規路線走，不進危險無人區。】
【學校要準備的資料我帶了電腦，可以路上處理。】
最後。
她看著螢幕。
慢慢敲下一句。
【這次旅行我真的很想自己完整走完。】
傳送。
訊息發出去以後。
對面很久沒有回覆。
寧晚星把手機扣在枕邊。
閉上眼睛。
一直到快十二點。
手機輕輕震動。
母親只回了一句話。
【明早跟你爸一起影片聊。】
第二天早上。
沈舟起床以後，下意識往額頭床看了一眼。
床已經空了。
再往下面看。
寧晚星那個一直放在裝置櫃旁邊的行李箱也不見了。
沈舟站在原地。
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程小滿剛醒。
看見空掉的位置，整個人瞬間坐直。
「晚星呢？」
沈舟沒回答。
車門從外面傳來解鎖聲。
下一秒。
被人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