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程小滿是被車頂一陣密集的敲擊聲弄醒的。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頭髮亂得像被誰揉過一遍，迷迷糊糊聽了幾秒，才發現昨晚的冰粒已經變成了雨夾雪，風從車身側面掃過時，連整台曜野R7都能聽見輕微的呼呼聲。
程小滿往窗外看了一眼，昨晚還能勉強看見的遠山已經完全藏進灰白色雲層，停車區邊緣甚至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這天氣也太給面子了吧。」程小滿抱著被子說道，「昨天才說完川西漂亮，今天直接切換生存模式。」
沈舟已經穿好衣服，正在駕駛室看車輛監控、溫度、胎壓和電量資料，聽見她的話以後笑道：「你昨天不是還想看雪？」
程小滿打了個哈欠說道：「我想看的是遠處雪山，不想看雪直接拍我車門上。」
寧晚星也從額頭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里的天氣和路況群，幾分鐘以後，她原本還有些困意的神情已經認真起來。
「昨晚風力又上去了，前面山口能見度很差。」寧晚星把手機遞給沈舟說道，「有幾個自駕群已經有人發現場影片。」
沈舟接過來看了一眼。
影片裡前方公路被白霧和細雪蓋住，大部分車輛速度都壓得很低，遠處山體已經完全看不見。
就在這時，群聊響了一聲。
溫竹發來訊息。
【七點到房車碰頭。】
不到十分鐘，車門被敲響。
溫竹裹著一件深色衝鋒衣進來，肩頭還有一點沒化掉的雪粒，她在門口把鞋底簡單處理乾淨，這才坐到卡座邊。
程小滿已經捧著一杯熱牛奶，抬頭問道：「溫隊，今天還有戲嗎？」
溫竹直接把手機放在桌上說道：「原計劃取消。」
程小滿這次連一秒猶豫都沒有，很乾脆地點頭說道：「收到。」
溫竹反倒多看了她一眼說道：「這麼痛快？」
程小滿指了指窗外說道：「昨天才加一分，我不能今天就把分扣回去。」
沈舟剛好端著早餐過來，聽見這句話笑道：「成長速度很快，看來評分制度確實有效。」
溫竹也笑了一下，隨後把前方實時路況、天氣雷達和最新通行資訊一起調出來。
「這一片雲帶還在往我們原計劃方向壓，今天上午風、雪、能見度都不穩定，下午就算天氣緩一點，路面情況也要重新確認。」溫竹說道，「我們今天先往低一點的地方退，找安全位置休整。」
寧晚星點頭說道：「我同意。」
沈舟看了一遍路線，直接把昨天已經設好的導航刪掉說道：「那就往回走，先下去。」
程小滿吃著早餐說道：「這麼一刪，昨天做半小時攻略白幹了。」
沈舟看她一眼說道：「攻略可以明天繼續用，車掉溝里就麻煩了。」
程小滿馬上點頭說道：「老闆說得很有道理。」
吃完東西以後，四個人開始檢查車輛。
溫竹先去看自己的越野車。
沈舟把曜野R7外部一圈重新檢查。
輪胎、制動、車燈、雨刷、外部艙門全都確認無誤。
寧晚星和程小滿負責把昨晚留在生活區里一些容易移動的東西重新固定。
半小時以後，兩輛車從停車區緩緩駛出。
溫竹的越野車依舊在前。
沈舟把跟車距離留得更大。
雨夾雪不斷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工作，前方視野跟昨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程小滿今天坐在副駕駛，很長時間都沒開運動相機。
她看著外面的天氣說道：「這種時候突然覺得昨天那些照片更值了。」
沈舟說道：「天氣好的時候多看兩眼，變天以後就知道賺了。」
「你這個人現在張口閉口都像在算帳。」程小滿說道。
「職業習慣。」
「你又沒當會計。」
「人生會計。」
程小滿沉默兩秒，隨後轉頭說道：「有點土。」
後排寧晚星低頭笑了一聲。
道路緩慢下降。
一路上也能看見幾輛準備繼續往上的自駕車。
其中一台白色SUV停在路邊，車旁幾個人正在研究地圖，其中一個年輕男生還指著上方道路說著什麼。
程小滿順著窗戶看過去問道：「他們還往上走？」
溫竹的聲音從車隊語音里傳來：「每個人判斷不一樣，我們管好自己。」
沈舟點頭。
他也沒興趣過去教育陌生人。
天氣、路線、車輛、經驗，全都屬於各自要承擔的選擇。
他們做好自己的決定就夠了。
往低處走了一個多小時，雨雪明顯開始變小。
能見度也逐漸恢復。
溫竹沒有立刻宣布繼續原計劃，只在一處正規停車區讓車隊停下休息。
兩輛車剛停穩，程小滿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來。
她縮了縮脖子說道：「下面真舒服多了。」
溫竹抬頭看天說道：「先別急，雲還沒完全散。」
寧晚星也下車。
她原本只準備活動一下，抬頭看了幾秒以後卻突然停住。
「沈舟。」
沈舟剛從駕駛位下來問道：「怎麼了？」
寧晚星指向遠處。
雲層之間裂開了一條很窄的縫。
陽光正從那道縫隙里一點點落下來。
遠處原本完全被遮住的山體，突然露出一小片雪白輪廓。
幾個人都安靜了。
溫竹抬頭看了眼雲的移動方向，很快說道：「這裡可以停，別出停車區，光可能只有十幾分鐘。」
寧晚星已經回車拿裝置。
程小滿瞬間精神。
「我就知道回撤也不能白回！」
沈舟看她說道：「你昨天不是還在練習心態平和？」
程小滿一邊拉外套拉煉一邊說道：「風景主動送上門，我沒有拒絕的道理。」
無人機很快升空。
長焦相機也架起來。
雲層移動得很快。
最開始只有一小塊山峰被照亮，隨後陽光像從天上緩慢掃過一樣，把更大一片雪山從陰影里拉出來。
白雪、烏雲、金色陽光、山下尚未散去的雨霧全部擠進一個畫面。
程小滿站在安全護欄後面，連平時最擅長的感嘆都沒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聲說道：「這個比昨天還誇張。」
寧晚星根本顧不上回她。
快門聲連續響。
沈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拿起另一台相機補人物。
溫竹原本只負責觀察天氣。
寧晚星卻忽然說道：「溫竹，往左邊站一點。」
溫竹愣了一下說道：「我？」
「嗯，那裡。」
溫竹走過去。
她剛好站在暗色雲層和亮起的雪山之間，深色衝鋒衣在畫面里格外利落。
沈舟看了一眼取景器。
確實很好。
十幾分鐘以後。
光線迅速消失。
雪山重新被雲吞進去。
整個過程像突然開啟的一扇窗，又很快關上。
程小滿還站在那裡，半天沒回神。
「所以我們今天原計劃沒走成，反而看見這個？」
溫竹收起手機說道：「山里就是這樣。」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分鐘給你什麼。」
程小滿看向她問道：「那我們這算獎勵嗎？」
溫竹笑了一下說道：「算你今天聽話的獎勵。」
程小滿眼睛瞬間亮起來。
「那評分呢？」
溫竹轉身往車邊走說道：「七十八。」
「才加一分？」
「別貪。」
回到房車以後，幾個人索性徹底放棄當天繼續趕路。
沈舟找了更低海拔、條件更穩定的營地。
下午四個人就在車裡整理這一天的素材。
程小滿本來覺得今天最大的內容會是天氣突然惡化。
真正看到寧晚星拍到的那段雪山以後，整個人都趴到了螢幕前。
「這個一定放最後。」
沈舟點頭說道：「前面先把回撤原因說清。」
寧晚星說道：「天氣部分別剪太嚇人。」
「嗯。」
沈舟拖動時間線說道：「真實就行。」
影片最後。
車隊原路下撤。
雨刷不斷擺動。
程小滿坐在副駕駛說道：「昨天做的攻略是不是白幹了？」
沈舟的聲音從畫外傳來。
「明天繼續用。」
隨後畫面一黑。
幾秒後。
雲層裂開。
雪山突然被金光照亮。
沒有解釋。
沒有誇張音樂硬頂。
只留下當時程小滿那句很輕的——
「這個比昨天還誇張。」
當天晚上九點。
影片釋出。
標題只有一句。
【天氣變差以後，我們決定往回走。】
釋出二十分鐘。
播放量已經衝過三十萬。
一個小時。
八十七萬。
程小滿抱著手機坐在卡座上，眼看評論不斷重新整理。
【這個回撤太對了，山永遠在那裡。】
【最後十秒我直接臥槽。】
【我還以為今天全程遺憾，結果最後雪山出來給我整不會了。】
【溫隊越來越有用了，這個團隊現在真有點完整。】
【那個金光雪山什麼運氣啊！】
程小滿看著最後那條，轉頭說道：「運氣確實有點離譜。」
沈舟靠在旁邊笑道：「所以今天還遺憾嗎？」
程小滿馬上搖頭。
「完全不遺憾。」
寧晚星繼續翻評論。
影片資料還在往上沖。
溫竹看了一會兒以後，只說道：「明天再走。」
沈舟點頭。
窗外的天氣終於開始穩定。
而這條原本因為回撤才拍出來的影片，播放曲線仍在一路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