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密林邊緣到鐵脊鎮城門,林恩這一路走得像個即將登台的演員,他在灌木叢後面蹲了整整半個時辰,把能想到的意外全部推演了一遍:城門盤查怎麼應對、被認出來怎麼脫身、驚動教會怎麼逃跑。
林恩把那件深藍斗篷疊好脫了,翻出一件從輔鎮倉庫里拿的舊灰布外套套在身上,袖口磨得發毛,領口打著補丁,看上去和任何一個來鎮上賣木頭換糧食的伐木工沒什麼兩樣。
「斗篷你不穿了?」老黑蹲在旁邊,看他換了衣服,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上次扮女巫的時候不是挺愛穿的嗎。」
「上次是扮女巫,這次是扮伐木工,伐木工穿斗篷,等於在臉上寫『我是可疑人物』。」林恩把腰帶繫緊,又往臉上抹了兩把泥,對著水窪照了照,覺得不夠像,又往頭髮里揉了一把碎草屑。
「你這喬裝也太細了,咱們是去救人還是去演戲?」
「細節決定成敗,教會的人不是傻子,那個塞維魯的眼神有多毒你又不是沒見過。」
林恩蹲下來平視老黑,開始分配任務,「進城之後,我們分頭行動。你去教堂後巷,找地窖的通風口或者側門,我在前面探路,如果有衛兵巡邏,我咳嗽三聲,如果咳嗽一聲,就是有教會的人,如果一聲都不咳——」
「那就是你被抓了,我自己跑。」
老黑站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行了,出發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林恩深吸一口氣,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邁出了他精心策劃的潛入行動的第一步。
鐵脊鎮的城門就在眼前。
晨霧已經散了,陽光照在城牆上,把石縫裡的青苔曬得發白髮干。
兩個哨兵靠在城門洞兩側的牆壁上,一個在打盹,一個在用匕首削木頭,削的既不是箭杆,也不是矛杆,而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木雕小人。
火把架子旁邊倒著一把長矛,矛尖上落了一層灰,看上去好幾天沒被動過了。
林恩從他們面前走過的時候,削木頭的哨兵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外套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削自己的木雕。打盹的那個連眼皮都沒抬。
林恩準備好的三套說辭,從「我是輔鎮來的伐木工來鎮上換糧食」到「我是礦場派來跟城堡對帳的信使」再到「我迷路了在找去北邊的路」全部爛在肚子裡。
但是沒有人給他開口的機會。
老黑跟在他腳邊,大搖大擺地走過城門洞,尾巴翹得比旗杆還高,路過哨兵腳邊的時候甚至還低頭聞了聞那個木雕小人,然後打了個噴嚏。
主街上的景象更是出乎意料。
林恩上一次來鐵脊鎮的時候,街上雖然不算熱鬧,但至少還有巡邏的衛兵、收稅的稅吏、站在街角閒聊的閒漢。
現在這條街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商鋪還開著,鐵匠鋪的爐火還燒著,酒館裡的酒客還在擲骰子,但巡邏的衛兵一個都沒見著。
城堡門口的崗哨倒是還在,但哨兵蹲在台階上數螞蟻,連頭盔摘了放在膝蓋上當碗使。
教堂的尖頂在街盡頭安靜地戳著藍天,鐘樓上的鐘沒響,大門前的台階上空空蕩蕩。
「這什麼情況?」
老黑壓低聲音,「上次來的時候好歹還有兩個傳教士在門口晃悠。」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林恩放慢腳步,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街道,「搜山隊昨天被我們打殘了,城堡里的衛兵大概全調去守城堡本身了,教堂這邊,塞維魯大概覺得女巫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闖教堂,留兩個衛兵在門口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他的陷阱呢?那個把火系女巫都擋回去的陷阱?」
「在地窖里,不在門口。」
林恩抬頭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頂,鐘樓上的十字架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一小片碎光,「走吧,趁著沒人,先摸進去看看。」
教堂大門是虛掩的。
沒有衛兵,沒有傳教士,連門口聖水池旁邊的老執事都不在。
聖格列高利教堂的橡木大門敞開了半扇,門上的鐵環紋絲不動,門縫裡飄出來一股淡淡的蠟燭油和舊石牆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恩側身擠進門縫,老黑緊隨其後,一人一狗沿著側廊的陰影無聲地往裡走。
教堂正廳空無一人,長椅整齊排列,聖壇上的長明燈還亮著,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靜地燃燒。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在石板地面上,映出一片紅紅綠綠的光斑。
安靜得像一座等待布道的空教堂,現在並不是禱告的時間,所有基本沒有人來。
林恩在側廊的陰影里站了片刻,仔細聽了一遍周圍的動靜,然後對老黑做了一個手勢,低聲道:「地窖入口在聖壇後面。分頭找。你往右我往左,找到入口之後別自己下去,回來碰頭。」
聖壇後面的走廊不長,兩側是雜物間和懺悔室,最盡頭是一扇低矮的橡木門,沒有鎖,沒有衛兵,沒有禁制,門框上的石頭甚至有一道陳舊的裂縫,看上去和任何一間普通儲物間的門沒有任何區別。
林恩和老黑幾乎同時找到了這扇門,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目光。
沒有再說任何話。
林恩推開門,木門在石牆上蹭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露出一條往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透過,牆壁上每隔幾級台階就插著一盞油脂燈,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微微搖曳。
他們沿著石階往下走了不到二十級就到底了。
地窖不大,石砌的牆面和拱頂,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和若有若無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