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窩在椅子裡,把蓋在身上的舊毯子又往上拽了拽,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含混:
「我也沒想到副作用這麼實在,詞條說明上寫著,吞噬不同菌類可能會改變習性,之前一直沒試,就是怕搞出更麻煩的變異,現在看來,當時太天真了,接受詞條的時候,身體就已經在變了,我現在對溫度敏感得不行,一冷,腦子轉不動,說話都打結。我都懷疑我快成蘑菇了,天一冷就只想縮在屋裡。」
林恩說完嘆了口氣,又把手往炭火盆上方伸了伸。
老黑翻了個身,把四肢攤開烤得更均勻些,嘴裡不饒人:「現在好了,蘑菇主理人變蘑菇了,以後冬天別跟提打仗,你連這間屋子都出不去,怎麼指揮?總不能讓我替你發號施令。」
林恩看了它一眼,沒力氣跟它鬥嘴,只是說:「以後看看吧,要是能弄到什麼耐寒的菌類,或者什麼抗寒方向的詞條,興許能中和一下。現在確實沒有別的辦法。」
老黑把腦袋擱回爪子上,安靜了一會兒,又抬頭說:「可惜女巫不在。要是埃琳娜在,她好歹對超凡體系了解得多,說不定能幫你出出主意,結果你連她面都沒再見過,她那個同夥更是不信你,這附近還能問誰?總不能把安德烈從聖水作坊里拽過來給你診病。可他只是一個愛喝酒的老頭,只會念經。」
林恩說:「那你先去問問安德烈唄,萬一他以前在教會裡見過類似的情況呢。」
老黑說:「早問過了,他說沒聽說過,還問我你是不是蘑菇吃多了鬧肚子。」林
恩被這話噎了一下,又氣又笑,最後只回了一句:「那就先這麼撐著吧。」
說完他想起另一件事,問老黑:「那狼狗最近還有沒有動靜?」
老黑把耳朵豎了豎,懶洋洋地晃了晃尾巴:「你問漢克吧,他帶人盯著呢,我這兩天都跟你一起烤火,沒怎麼出門。」
林恩便讓人把漢克叫來。
漢克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皮甲肩頭落了幾片沒化的雪花,他刻意離林恩遠了一點:
「狼狗沒再出現,現在糧食和牲口都集中在兩座糧倉里,很多百姓冬天也搬進糧倉附近住了,等於人和糧互相照看,士兵分兩班,在糧倉內設崗,夜間不熄火,外圍沒布置固定巡邏,但留了觀察哨,入冬以來沒發現異常,那東西估計也怕冷,或者已經離開這塊地方了。」
林恩點了點頭,指尖在毯子下搓著,似乎還在消化著某件困擾他的東西,他側過頭,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戶望向外面灰濛濛的天幕和紛飛的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屋裡的人聽:
「還是不能大意。那東西當初敢摸進來偷牛,說明它不怕人,不是普通野獸,現在天冷了,它可能是在等我們放鬆,繼續按現在的布置守著,等開春雪化了,再看看情況。」
漢克點頭。
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響了兩下,門外有風擠進來,帶著細碎的雪粒,落在地板上瞬間化成了水漬。
漢克連忙去把門堵嚴實。
入夜後雪開始大的,那是真正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往下砸,像是天上有人把整個冬天的庫存全倒了下來。
林恩縮在炭火堆旁邊,窗戶縫裡鑽進來的風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他裹著兩層毯子外加一件從城堡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毛皮大衣,鼻尖還是冷的。
老黑趴在他腿上,把自己盤成一個黑乎乎的糰子,把最暖和的肚皮貼在林恩的懷抱。
這場雪下得太大了。
南方從來沒下過這麼大的雪。
鐵脊鎮廣場上的積雪一夜之間就沒過了小腿,到第二天傍晚,已經有人家開始從視窗往外鏟雪,不然門都推不開。
運輸徹底停了,鹽井鎮往鐵脊鎮的路被雪埋住,漢克派了幾個漢子拿著木杴去清,清出半里地就放棄了,風雪太急,剛清完又蓋上了。
林恩乾脆下令所有人停止非必要的外出,全體縮排屋裡,各自照看各自的火塘。
好在過冬的糧食和木炭早早就集中到了鎮上,只要房子不被雪壓塌,這個冬天熬得過去。
同一場雪,蓋住了整個帝國。
從北境的灰燼堡到南方密林邊緣的鐵脊鎮,從帝國腹地的官道到邊境線上的驛站,全部被一層厚厚的白色按住了。
北境的帝國集團軍正利用獸人撤退的空隙進行輪換休整,冰天雪地里,灰燼堡的炊煙從積雪覆蓋的營房頂上升起來,傷兵營里的慘叫聲被風吹散在飄雪中,火頭兵把雪化了煮水,一鍋一鍋地往壕溝里送。
有些從壕溝里抬上來的傷兵綁腿上還結著一層紅色的冰。
但至少獸人退了,至少這個冬天不用再衝鋒了。
索爾茲子爵被這場雪堵在了半路上,他離開北境已經快兩個月,剛走到帝國腹地的一個子爵領地。
此地的領主和索爾茲同屬於奧登堡侯爵麾下,倒是沒有為難他,還給他騰了幾間屋子住。
但雪勢太大,士兵不願冒雪趕路,馬匹也受不住這種天氣。
索爾茲每天站在窗邊看著天上落不盡的雪,指甲把窗框上的漆都摳掉了好幾塊,他恨不得拋下隊伍獨自騎馬南歸,但他不是傻子,他的領地現在不屬於他了。
而這場大雪,將整個帝國按住了。
整個天地都是白的,靜悄悄的,像是要藉著這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把過去一年的所有事情都埋進雪底下。
帝國的集團軍開始進行輪換休整,著急回領地的子爵,徹夜難眠,而女巫也早早待在屬於她們的聖地,此刻的天地,居然出現了難得的平靜。
當然,如果忽略掉那些因為獸人戰爭死傷的受害者家屬、落下殘疾計程車兵、被凍死在不知名角落的奴隸,忽略掉打著人民萬歲舉起旗號,占領了一個子爵領地的林恩。
那帝國倒是真的好像呈現了歌舞昇平,出現了難得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