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獵戶們想借弓箭。」
漢克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林恩下意識把身上的毛毯又裹緊了一圈,聞言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沒反應過來的困惑。
「雪兔?」
「對,雪兔,冬天林子裡那種,毛會變白。」
漢克把門帶嚴實,在炭火旁蹲下烤手,「往年也有,但今年格外多,林子裡的雪兔洞翻了倍了,獵戶們說天晴之後雪地里全是腳印。想趁現在多弄一些,兔肉能醃,兔皮能縫帽子,箭要是準頭好,一天能拎回來好幾隻。」
林恩點點頭:「讓他們去,順便從漢克那隊裡抽兩個兵跟他們一塊兒,跟著學學怎麼射箭,兔皮兔肉之類的東西,就算是獵戶們自己的,不用上交,畢竟弓箭也不是我們自己的財產,這是群眾的財產,群眾自然是可以用的。」
獵戶的弓箭水平是很高的,雖然遠比不上帝國正規軍,但起碼比林恩這群門外漢高。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貴族會將弓箭放給獵戶讓他們捕獵野味供給城堡,供給索爾茲子爵享用,若是索爾茲子爵高興了,也許會賞他們一些肉乾麥酒。
漢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要擱以前,那些貴族只會把獵戶吊起來抽,還敢借弓箭?您是真把大家當自己人。」
林恩擺擺手,示意不用再說。
漢克便起身出去,把訊息帶給了縮在門簷下等著的幾個獵戶。
門口立刻爆出一陣壓低了的歡呼,幾個裹著粗皮襖子的漢子互相推搡著笑,有個年輕點的當場把帽子拋起來,又手忙腳亂地接住,樂得像分到了肉。
雪後的林子靜得不真實,放眼望去一片白,地上的雪有一尺來厚,踩上去咯吱作響。
積雪把灌木都壓成了白色的矮丘,只有幾棵老松露著墨綠色的樹冠,像從雪地里戳出來的幾把收攏的傘。
幾個獵戶帶著老式的長弓,揹著箭筒,在雪地里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著地面。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綽號叫鐵背的漢子突然蹲下來,用手裡那根當拐棍的短矛往雪地上一撥,招呼道:「都來看,這就是雪兔的腳印。」
兩個年輕獵戶圍過去,順著鐵背的指點仔細辨認。
雪地上果然有一串淺淺的小坑,兩兩成對,斜著往一叢被雪壓彎的灌木底下延伸。
另一個綽號叫麻臉的獵戶半蹲著看了一會兒,搓了搓下巴:「這兔子爪子上有毛,踩出來的腳印比山兔寬,後腿長,前腿短,追的時候別往深雪裡攆,它一蹦老遠,人跑不過。」
說著他左右張望了兩下,指著前方斜坡上一片被雪壓實的平地:「去那兒看看,肯定有窩。」
幾人輕手輕腳地沿著腳印往前走。
兩個跟來計程車兵背弓墜在最後,學著獵戶的樣子踩雪,儘量不發出聲音。
前面的雪坡下,有一小片雪被扒拉得微微凹陷,洞口被雪埋著,只露著拳頭大小的一個豁口。
麻臉蹲下來看了一圈,擺擺手示意眾人不要靠太近:「這洞有好幾個出口,不能硬掏,得把它逼出來,鐵背,你去坡後面找它後門,拿雪把能找著的口都堵上,就留一個。」
鐵背應了一聲,扛著短矛繞到坡後。
麻臉又叫那個年輕獵戶和另一個綽號老鷹的老獵手分別埋伏在兩側的雪窪里,自己從懷裡掏出一小把不知道是什麼的乾草屑,點在洞口,用火摺子燎了個小煙,他伏在近處,鼓起腮幫子把煙往洞口裡吹,動作熟練得像在哄一條不肯出來的狗。
等了好一會兒,洞裡沒動靜。
麻臉剛要再吹一口,洞口忽然往外「突」地噴了一下雪沫,緊跟著一道白影從側面雪地里凌空射出,快得幾乎看不見。
是個兔子,通身雪白,只有耳朵尖泛著一點淡灰,後腿在雪地上一蹬就是一大步,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雪塊。
麻臉反應極快,幾乎是同時把弓拉開,但他沒急著射,而是朝士兵壓低聲音喊:「放啊!就是現在!」
兩個士兵手忙腳亂地搭箭拉弦,第一箭連毛都沒擦著,直直釘進了雪堆里。
鐵背從坡後跳出來,一矛橫掃,差點被兔子從腿邊躥過去。
這時那個綽號老鷹的獵戶才不緊不慢地抬起弓,箭搭得慢,拉弦也慢,但放箭時眼都不眨一下。
那支箭追著白影在雪地上方劃了一道弧線,正扎在雪兔後腿之間的雪地上,沒射中。
兔子借勢一滾,翻進一叢矮灌木下面,不見了蹤影。
麻臉把弓往地上一插,笑罵了一句:「行啊,被它跑了。」
兔子跑了倒是一點兒也不惱,還有空回頭看著那個還在發愣的年輕士兵:「頭一回射活物吧?別急,射箭這玩意兒,誰還沒個跑偏的時候。」
兩個士兵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也跟著笑起來。
然後他們繞到灌木叢後面重新找腳印。
雪兔的蹤跡在雪地上斷斷續續,但每次一斷,麻臉總能順著雪粒被壓實的弧度找回來。
又繞了小半個時辰,他們在一排被積雪壓得低垂的松枝下發現了第二隻雪兔。
它正縮在雪窩裡啃著一截從雪下翻出來的草莖,耳朵一抖一抖,沒發現人。
麻臉用眼神示意兩個士兵,這次慢慢來,別慌。
其中一個士兵單膝跪下,搭箭,拉弦,瞄了許久,鬆手。
箭矢「嗖」地飛出去,射在雪兔前爪邊的雪地里,雪兔驚跳起來,朝坡上奔去。
另一個士兵已經提前站在坡上,姿勢笨拙地放了一箭,箭釘進雪裡,雪兔反被嚇得更快了,兜了個弧線撞進了老鷹的射程。
老鷹這次沒再失手,箭簇在雪地里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就追上了雪兔,一箭貫穿後頸,那團白色在雪地上彈了一下就不動了。
兩個士兵跑過去把雪兔撿起來,圍在一起看,又驚又喜,像兩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撿到了寶貝。
老鷹走過去把箭拔出來,在雪地里擦乾淨,溫和地說了句:「先瞄準,拉弓前就確定好目標,拉完弓再去瞄準的話,會力竭的,手一抖就不准了。」
太陽偏西,冷得更加厲害了。
幾個人揹著雪兔往鐵脊鎮走,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兩個士兵跟在後面,還在低聲爭論剛才那箭到底偏了多少。
雪又零零星星下起來,落在所有人的帽子上、眉毛上、肩膀上,像給這群人繡了一層細細的白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