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時候,獵戶們回到鐵脊鎮的。
幾個人身上全是雪沫子,靴子濕了一半,但走路帶風,臉上全是笑。
訊息傳得快,他們剛把兔子放在廣場的乾草堆旁,就有不少人圍了上來,大多是半大孩子和剛下工的婦女,伸著脖子看那些雪白的皮毛,嘴裡嘖嘖稱奇。
漢克本打算按林恩的交代,把兔肉兔皮都歸到獵戶名下,但獵戶們不干。
鐵背把帽子摘下來在手裡揉了半天,憋出一句:「弓箭是大家的東西,用大家的東西打來的獵物,哪有我們自己全占了的道理。」
麻臉在旁邊幫腔:「說的是,以前給貴族打獵,打十隻他們拿走九隻半,我們連張完整的皮子都落不下,現在林恩把弓箭借給我們,不是讓我們自己發財的,是讓我們給鎮子添點葷腥。」
兩個跟著去的年輕士兵也站在旁邊使勁點頭,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我們倆跟著去,還一人射了一箭,箭是大家造的,我們也該出份子。」
林恩裹著毛毯坐在議事廳里,聽漢克轉述完這些話,沉默了半晌,他現在精神頭不太好,腦袋也發沉,但還是撐著說了一句:「這點肉算不了什麼,你們憑自己的手去雪地里跑了一天,拿回來的東西就是你們的,鎮子不差這幾隻兔子。」
他說的是實話,存糧和炭火都還夠,幾隻雪兔對糧倉來說不過是多幾把肉的事,但獵戶們和跟去的那兩個士兵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讓他沒接上來的話。
「沒有大家哪來的我們個人?沒有集體更好,哪有我們個人更好?」
林恩張了張嘴,到底沒能再說出反對的話,他嘆了口氣,說:「行,那今天晚上加餐,燉兔子湯,你們幾隻獵物按規矩折成糧食,再從倉庫拿些麥酒,給這幾位獵戶作為獎勵。」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單獨住的人家也通知到,讓他們自己拿陶碗來領,都說明白,湯里有肉有油水,是獵戶們從雪地里跑出來的,別讓大家忘了這份心意。」
食堂的婦人把最大那口鐵鍋抬出來,架在倉庫中央,鍋底填滿乾柴,火苗竄起來的時候,雪花還沒落到鍋邊就被熱氣頂成了水霧。
幾個女人在鍋台邊上切兔肉,刀起刀落,肉塊和骨頭均勻地碼在木盆里。
男人們搬柴、提水、搬陶碗,一個比一個積極。
最熱鬧的是孩子們,跑來跑去地傳訊息「燉兔子湯了!今晚有肉吃!」
聲音此起彼伏,在雪夜裡傳出老遠。
訊息散開沒多久,廣場上的人就慢慢多了起來。
大家裹著舊棉衣、破皮襖,有的拎著陶碗,有的抱著自家的小孩,三三兩兩地聚在鍋邊聊天。
天氣冷,撥出的白氣把每張臉都罩得模模糊糊,但藏不住眉眼間的笑意。
幾個伐木工站在火堆旁,肩膀靠著肩膀,不知道誰起了個頭,扯著嗓子唱起了歌。
那歌是伐木號子改的,跑調跑得厲害,詞也是現編的,唱的是「雪下得大喲,兔子肉燉得香喲,分了湯喲,娃兒喝了不喊冷喲」。
旁邊的人聽了笑得前仰後合,有會唱兩句的跟著接上,聲音合不上拍子,卻熱鬧得緊。
礦工們也湊在一起,互相拍著肩膀,用那種黑乎乎的大手比劃著名今天獵戶們打兔子的樣子。
一個老礦工笑得露出兩顆黃牙,說:「這雪天不幹活,還能喝上兔子湯,這日子,是給神仙過的吧。」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神仙可沒兔子吃,這是咱們自己人打的。」
燉湯的香氣飄出來的時候,排隊的秩序反而好了。
沒有人催,沒有人擠,各自端著碗站在廣場上聊著天,等鍋開。
隊伍里的老人站在前頭,小孩站在大人旁邊,誰也沒爭。
漢克和幾個士兵站在鍋台邊上,一個勺一個勺地舀湯,分量均勻,每碗都撈點肉。
鐵脊鎮的鎮民和從各村搬來的人混在一起,之前不太熟的,分湯的時候也互相點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上幾句話。
廣場中央的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紅撲撲的,像是把夏天欠下的熱乎勁兒全集中到了這個冬夜。
突然,老黑從人群後面鑽出來了,它沒往鍋台前擠,也沒去蹭誰的褲腿,就往人群邊上一坐。
有人看見了它,笑著喊了一聲:「老黑來了!」
周圍幾個人立刻回過頭,有個年輕礦工還把自己碗裡的肉往它面前遞了遞:「老黑,來一塊?」
老黑搖了搖頭,示意不吃,然後輕巧地繞到漢克腳邊,用爪子碰了碰他的靴子。
漢克蹲下來,老黑把嘴湊到他耳邊,壓著聲音說了句什麼。
漢克點點頭,轉身去獵戶那邊挑了條肥瘦正好的生兔腿,用草繩扎了,又順手拿了兩條腿,一起遞給老黑。
老黑沒接,又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漢克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鍋台,猶豫著點了點頭。
幾個站在旁邊的鎮民看見了,連忙問漢克:「怎麼不多給老黑盛碗湯?它天天跟著林恩跑前跑後,沒少操心。」
漢克搖搖頭說:「它不要湯,它說多拿幾條生腿,就是它和林恩的份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急了:「那怎麼行?這麼大的雪,林恩又怕冷,光吃幾條腿怎麼夠?不行,怎麼也得端碗熱湯回去。」
老黑把身子轉向她,搖了搖頭,又輕輕「汪」了一聲,尾巴擺了兩下,那意思是真不用。
一個年輕礦工說:「老黑,你甭客氣,這湯有你們的份,你們不吃,大家吃著也不踏實。」
老黑還是搖頭,目光很認真,它用爪子在地上畫了個圈,又抬起來指了指鍋台,再指了指自己,最後把爪子按在地上不動了。
眾人先是一愣,後來還是站在旁邊抱碗喝湯的老約翰反應快,他咂了咂嘴,說:「它的意思是,他們已經拿了兔腿,就不要兔子湯了,多了,就是搞特殊,它這是不想讓咱們多給它分。」
這話一出,幾個剛才還七嘴八舌的人不說話了。
漢克把兔腿包好交到老黑嘴邊,老黑叼起來,轉身往林恩的屋子走。
老黑又從食堂那邊要了根鐵簽子,又弄了個小炭爐,先一步溜回了林恩房裡,自己叼著兔腿在炭火上慢悠悠地烤。
等林恩從半夢半醒里被香味勾著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炭火燒得通紅,老黑兩腳支地坐在火前,身體立得筆直,嘴裡咬著鐵簽子的一頭,像模像樣地轉著簽子,一隻兔腿被烤得滋滋冒油,另一隻已經放在了旁邊的石板上。
橙紅的火光把它那張狗臉映得忽明忽暗,還有一半油光掛在嘴角。
「你能不能別老這麼人性化?你是一條狗啊。」林恩嘟囔了一句。
老黑忙裡偷閒地斜了他一眼:「我起早貪黑給你烤兔腿,你睜眼就說這種喪良心的話,狼心狗肺。」
「狼心的不一定是我,狗肺的絕對是你,我不跟狗一般見識。」
林恩裹著毯子湊到炭火邊,伸手接過鐵簽子翻了個面,又捏了點鹽撒上去。
兔腿不大,架在火上烤得金黃,肉香混著鹽味鑽進鼻子裡,連他那被寒風凍木了的腦子都清醒了幾分。
「不是說要燉湯嗎?怎麼還留了兩條腿烤?」林恩問。
「燉湯能有烤的好吃?」
老黑用爪子把另一隻兔腿撥到火邊,「再說了,你這身子骨不吃點實在的,雪一停更沒力氣。這兩條腿就當咱倆的份額,飯前甜點吃完了,等會兒還有晚飯。」
林恩沒再說什麼,等兔腿烤得表皮發焦,便撕下來遞給老黑一塊,自己也啃了幾口。
兩條兔腿肉少,兩三口就只剩骨頭。
林恩把自己的骨頭丟給老黑,老黑也不嫌棄,叼在嘴裡嘎嘣嘎嘣嚼碎了,舔了舔嘴,又舔了舔爪子,才心滿意足地說:「飯前甜點吃完了,待會兒還有晚飯,你要不要喝點湯?」
林恩搖搖頭,困意又慢慢漫上來,他最近越來越嗜睡,天一冷,身體裡像是有個聲音在哄著他一直睡下去,他重新縮回床上,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天花板,聲音從被窩裡傳出來,有些含混:「晚飯不吃了,我睡一會兒,外面的事情你多盯著點,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老黑走到床邊,拿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又用爪子把滑到地上的被角往上拱了拱,然後跳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