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風刃幾乎同時切中他與另一人的後頸,兩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便倒了下去。
陣中壓力一松,幾個矛手趕緊歸位,把長矛重新架回土牆上。
可林恩自己卻在這短短几息里暴露了,他站在土牆後面,整個上半身都露了出來。
對面一個弓箭手早就注意著他,見他起身喝令,哪裡還肯放過。
弓弦震響,一箭破風而來,正正釘進他的左肩。
林恩整個人被箭勢帶得向後一仰,摔倒在地上。
老黑幾乎是從牆邊瞬間彈過去的,四爪在泥地上擦出幾道印子,沖著林恩就撲了過去,它剛張嘴,林恩已經咬著牙抓住箭杆,手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掰,箭杆從傷口處折斷。
他痛得整張臉都白了一瞬,卻還是硬撐著半跪起來,啞聲道:「別慌,別動。我沒事。把陣型穩住,繼續還擊。」
肩頭的衣服很快洇開一片暗紅,箭鏃還留在肉里,每一動都像有把不鋒利的錐子在骨頭邊上慢慢絞。
可林恩沒有再倒下,他用手捂住傷口,站在土牆後,繼續盯著前方,他清楚,現在正是最要命的時候。
坑前的地形限制了敵人每次只能投入少量人手,只要陣型不亂,那些盾牌手進來一個,埃琳娜就解決一個,他的命暫時丟不了,但這一仗必須頂住。
老黑緊緊跟在他身邊,眼睛紅得發亮,卻忍著沒叫。
埃琳娜也看到了,她咬住下唇,指尖在身側快速勾出幾道看不見的風痕。
翻進來的兩個敵人還沒站穩,便被切倒在地。
眾人心頭一定,又按著林恩之前的命令,把長矛從牆後一次次推出去,節奏雖然有些亂,但終究沒有散。
沖在前面的帝國兵在坑與牆之間擠成一團,前面的過不來,後面的又礙於地勢壓不上。
幾分鐘後,他們又拋下了十幾具屍體,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這一次,連那種「沖陣不回」的喊聲都沒有了,剩下的十來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抽乾了膽氣,跑得極快,轉眼便鑽進了來時的林道,再也看不見。
「退了。」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帶著顫音。
林恩聽見了,卻像沒聽見一樣,他的手還按在左肩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腰,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人撲倒下去。
肩上的血從他指縫間湧出來,很快就把半件衣服都染透了。
老黑湊過去,用嘴拱他的臉,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鳴。
埃琳娜從牆後衝過來,蹲下一把扶住林恩,手一觸到他後頸,便像被冰水激了似的顫了一下,她抬頭朝周圍已經亂了套的人喊:「來個人!把他抬進去!快!」
漢克已經撥開人堆沖了過來,他半跪下,伸手去探林恩的呼吸,血還在流,但他還有氣,手指也在輕輕抽動。
漢克吼著讓人拿布來,幾個鎮民手忙腳亂地扯下披風、撕開衣裳,按在傷口上。
那布很快也紅了。
有人把林恩的身子抬起來,匆匆往城堡方向跑,埃琳娜跟在後面,手裡全是血,老黑寸步不離地追著,四隻爪子踩過的地方,留下一點一點紅跡。
鎮子安靜下來,風從陣地上吹過,捲起地上的斷箭和碎布,也把帝國兵剛才喊過的誓詞吹得一個字都不剩。
鎮子上沒有醫生,唯一算得上半吊子醫師的,就是安德烈神父。
這個被改造去聖水作坊做聖水的老頭,被漢克從作坊里請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沾著草藥的青汁,他弓著揹走到林恩床前,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箭頭還在裡面。」
安德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手指在林恩傷口附近輕輕按了兩下,又急忙縮回去,「得把箭頭取出來,然後清洗傷口,再上些傷藥。不止血的話,他撐不了太久。」
漢克站在一旁,滿頭是汗,眼睛都紅了:「哪裡有傷藥?」
安德烈神父搖了搖頭:「這個我說不好,你們得去城堡里找找看,貴族們總該備著些藥膏。
老約恩原本就站在門邊,聽到這裡搖了搖頭:「沒有,城堡里有什麼東西,我陪林恩一件一件清點過,沒有藥膏,也沒有傷藥,連瓶像樣的烈酒都沒有。」
安德烈神父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那就只能看他的命了,但無論如何,箭頭不能一直留在肉里。」
話說完,屋子裡靜了幾秒,幾個人面面相覷。
沒有人學過醫,沒有人知道該把刀從哪道骨縫旁邊繞過去,也不知道箭頭卡得有多深。
漢克咬咬牙:「我來。」
老約恩也往前邁了一步:「還是我來,我手穩,年輕的時候也見過。」
還有人小聲說:「讓我試試,我媳婦生娃時我都接過。」
可誰都沒有動,他們都知道,這是林恩的命,不是礦石,不是牲口,更不是兒戲。
安德烈神父更是一臉苦相地搖頭:「我不行,我看見血就發暈,以前在教會裡,給人換個藥都差點栽倒。」
眾人又亂了片刻,最後還是埃琳娜往前走了一步。
「我來。」她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眼睛只盯著林恩肩上那截斷箭,老黑立刻從床邊跳下來,蹲到門口,扭過頭開始安排:「燒熱水。找幾塊乾淨的布,放進水裡煮,埃琳娜,你先把手洗乾淨,指甲里不能沾東西。」
眾人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還要煮布、洗手,但看他語氣不像玩笑,立刻散開去辦了。
不一會熱水燒好,布也煮透撈出來,放在一隻乾淨的陶盤裡。
埃琳娜把頭髮束起,拿熱水慢慢洗了兩遍手,又在袖子上擦乾,她蹲在床邊,閉上眼睛,許久之後,把手指懸在林恩肩頭那個腫脹得不成樣子的傷口上方。
一陣極細極輕的風開始圍繞她的指腹遊走,帶著一點清涼,她先用風刃一點一點撥開傷口外沿的皮肉,動作極輕,比刀尖還精細。
昏迷中的林恩沒有醒,但眉頭鎖了一下,旁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