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漸漸擺滿了人,有些還年輕,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有些已過了壯年,頭髮灰白,有人斷了一隻手,有人臉上被砍傷,有人腰間留了個大窟窿,有人怎麼也找不著自己的左耳。
一個輔鎮來的老人拖著一塊破布在坡地上走來走去,看見誰衣服被血浸透了,就過去輕輕翻一翻,想找找還有沒有別的傷。
找到斷口,他就把自己帶的碎布撕成一截一截,給每個人堵在傷處,他說:「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敞著走,到了那邊,也得體面些。」
漢克始終沒出聲,他蹲在一具年輕屍體旁邊,用布沾著水,把那張已經被血糊滿的臉一點一點擦乾淨。
那是個才十六七歲的後生,剛加入隊伍時連矛都端不穩,漢克罵過他好幾次。
後來他天天對著樹杆練,手上磨掉好幾層皮,直到能在第一排把矛刺得又直又穩。
昨夜他還在鍋邊跟人說,等這仗打完,他要給他娘蓋間不漏風的屋子,現在他躺在這裡,嘴角微微張著,像有句話還沒說完。
旁邊一個老兵拍了拍漢克的肩膀,說:「別蹲著了,等把兄弟們都安置完,咱們再一塊哭。」
漢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有淚,只紅紅的,他「嗯」了一聲,又繼續給那後生擦手,一隻一隻擦乾淨,連指甲縫裡的泥都掏出來。
最後清點人數,死了十七個。
漢克把名單報給老黑時,聲音很穩,卻比平時慢了好多:「十七個人,有九個是礦場出來的,四個伐木隊的,兩個採石場的,兩個後來在輔鎮入的隊。」
老黑聽完,半晌沒說話,它走到門口,看坡地上排開的屍首,有人點了火把,光影一明一滅地落在那些臉上,它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精神最緊的時候,誰也沒能數清自己身邊到底倒下了多少人。
直到現在,四周安靜下來,才真正知道,這第一仗贏了,可這條命鋪出來的勝利,遠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
清理帝國兵屍體的活兒,一直干到後半夜。
火把插在路邊,照著滿地狼藉。
士兵們分成幾組,一組去翻屍,一組把翻出來的甲和刀劍堆在幹道上,還有一組專門把沒斷氣的補上幾下。
火光照著他們彎下去的脊背,像一串沉默的石碑。
「這狗日的靴子真結實。」
一個輔鎮來的年輕漢子蹲在地上,費了好大勁才從一具屍體的腳上扯下只長靴,他拎在手裡比了比,又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嫌棄地扭開頭,「腳臭了,但底子沒怎麼磨,回頭洗洗,給鐵匠鋪老杜送過去,他家小子能穿。」
「扒他的刀。」
旁邊一個礦工用腳把屍體翻了個面,指著腰間的短刀說,「刀鞘上還鑲了銅釘呢,這玩意兒我們不一定會打。」
「他身上有個布包!」遠處一個娃娃臉士兵忽然喊了一聲,把剛解下來的一個小皮包高高舉起。
好幾個人同時回過頭。
一個老兵擠過去,把皮包翻了個底朝天,倒出來幾枚銅板、一條斷了的皮帶、兩包用油紙裹著的碎葉子。
油紙一開啟,是菸葉。
一股子發苦的土腥味散出來,老兵低頭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說:「是菸葉,不是藥。」
娃娃臉有些失望,把東西重新塞回去。
旁邊有人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別亂喊,真以為是藥呢。」
娃娃臉揉了揉後頸,嘟囔:「萬一是呢。」
「誰又找著什麼了?」另一個方向又有人喊。
幾個腦袋同時轉過去,一個蓄著小鬍子的礦工從一具屍體腰後解下一串小陶瓶,在火光下一晃,「叮叮咣咣」響,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低頭一聞,打了個結實的噴嚏,淚花都出來了。
他忙把瓶口用軟木塞回去,一邊揉鼻子一邊說:「這個味兒,不是好東西,不是毒就是藥,誰認識?」沒人能認出那是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伐木工把陶瓶接過去,嗅了嗅瓶口,搖頭:「味道像松節油,不是我見過的傷藥,但也不像吃的。」
於是幾個小瓶被集中到一隻空箭囊里,放在路邊,和另一堆認不清的東西擺在一處。
「別亂猜了,認不準的,都先收起來,回頭給老黑看看,老黑鼻子靈,林恩沒醒,他多少能聞出個大概。」
一個輔鎮來的中年漢子說,他這麼一說,眾人扒屍體的動作更細了,連衣縫和小包也不放過。
但凡搜出瓶、罐、紙包、木盒,便拿過來往那箭囊里塞。
一個挖過礦的漢子邊搜邊罵:「你們說,這些人當兵當的,也不揣包止血的,治傷的,成天帶這些破菸葉和火油管什麼用?」
「誰說不是。」
旁邊一個提著長矛的漢子應聲,「我兄弟昨天還在這兒,他胸口被人捅了一劍,走的時候,連止血的都沒有,我要是在這人身上搜出藥來,非把藥的瓶子塞他嘴裡,讓他死都死不明白。」
幾個蹲在地上的人都沒接話。
有個更年輕的,翻著一具屍體,手突然停下來,他解開那人脖子上的皮繩,繩上墜著個小木盒。
開啟一看,裡頭是點黑乎乎的膏狀物,有股子冷香,他愣了一下,趕緊喊人。
可幾個人圍過來聞了半天,還是拿不準,有人說「像跌打膏」,又有人搖頭,最後只能又裝進那堆「待定」里。
「林恩怎麼樣了?」一個小個子兵突然問了一句,他正把一件還算完好的皮甲鋪在路邊的長矛杆上,沒抬頭,聲音有些悶。
「埃琳娜在裡頭守著,箭頭拔了,傷口也割了,就是血出得太多,人還沒醒。」
答話的是個燒炭工,手裡握著一根從屍體上解下的皮帶,摩挲著上面的銅環,半晌才嘆了口氣,「他的命比咱們值錢,咱們這幫人,哪個不是他救出來的,要不是他,我還在灰窯子給貴族搬炭呢,真能換命,我這條命給他都行。」
「少說這種話。」
漢克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還提著一隻沾滿泥水的靴子,「林恩要是在,也得先讓你們自己把命留著,都別歇了,沒扒完的趕緊扒,搜出來的藥快點送過去,老黑說,用不上的先堆著,認不準的別亂扔,一樣樣都送進去。」
他邊這麼說完,把靴子扔進那堆繳獲物里,又從地上抄起一塊破布,走到下一具屍體旁蹲下,繼續搜。
有人小聲罵了句什麼,又繼續幹活,也有人走到那堆「待定」前,把東西又檢查了一遍,從中間拿出一瓶封口完好、還帶著蠟的小木罐,湊到火把下看了半天,最後放進一個小包袱里,對旁邊的人說:「這個我先送過去。看著像藥膏。」
那人剛跑出去兩步,又一個士兵喊:「等等,這還有個皮囊,裡頭有包藥粉,一起帶上!」
說著把東西塞過去。
小包袱被火把光映著,像捧著一團撲通撲通的心跳,朝林恩的屋子一路小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