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很靜。
埃琳娜坐在床邊的木凳上,老黑趴在腳踏上,中間隔著個燒得半紅半灰的炭盆,林恩還在昏睡,呼吸又淺又急,額上搭著塊濕布,肩膀的傷處被仔細包著,偶爾從鼻子裡漏出一絲極輕的呻吟。
埃琳娜把目光從林恩臉上收回來,落到了老黑身上。
這條黑狗從始至終都像是這屋裡最鎮定的一個,煮布、烘布、洗手、燒屍、防病,一樣一樣說得篤定,不像條狗,也不像這地方的人,她忍了很久,終於還是問了出來:「老黑,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老黑把腦袋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語氣輕飄飄的:「這有什麼,又不是多稀罕的事,知道也就知道了。」
埃琳娜看出它不想多談,也就沒再追問,只是目光里仍帶著一絲探詢。
正這時,漢克進來了,他滿身泥灰,靴子上的土都結成了塊,懷裡抱著一隻不大的舊皮包,他把皮包放在床腳的小桌上,說:
「弟兄們搜出來些像藥的東西,都在這裡頭了,有瓶子有罐子,也有紙包,大多認不准,怕耽誤林恩,先緊著送過來。」
說完,他看向老黑,像在措辭,「打掃戰場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弟兄們從早打到現在,手都打顫了,帝國兵的屍首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跑。先歇一晚,明天再埋?」
老黑沒有立刻回答,它前爪撐地,站直了身子,在炭盆旁慢慢轉了小半圈。
那表情像在跟自己打架。
過了好一陣,它才開口,聲音不高,卻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不行,屍體不能就這麼放著,必須燒了,埋了,不是我心狠,是不能留,多留一晚,就多一晚的禍。」
老約恩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他走到門邊,正聽見最後一句,愣了一下,問:「什麼禍?埋人還分早晚嗎?」
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補了一句:「我不是抬槓,我是真沒聽明白。」
老黑嘆了口氣,盤腿坐回腳踏上,說:「死人的屍體放久了,會招蒼蠅、生蛆,這些蟲子身上帶著不乾淨的東西,飛到哪就沾到哪,等屍體爛透了,還會漚出更多壞東西,全散在空氣里,人吸進去、吃進去,就得病,一個傳一個,最後一大片,這就叫瘟疫。」
屋裡靜了一瞬。
眾人每一個聽懂「瘟疫」是什麼意思的。
老約恩皺著眉,慢慢點了點頭:「哦,就是上帝之鞭。」
埃琳娜一直安靜的坐姿忽然緊了一下,肩背都繃起來了,她低著頭,沒看任何人,手指在膝蓋上慢慢絞著。
老黑也有些懵,它記得「上帝之鞭」不是指匈奴人嗎?怎麼到了這裡倒跟瘟疫扯上關係了?
老約恩瞧見埃琳娜臉色不對,趕緊解釋:「都是教會早些年散布的說法,他們說,誰要是跟女巫勾連,上帝就會降下鞭子,抽在人間,一開始是旱,接著是澇,最後就是病,一家一家地倒,誰都跑不掉,那病來時,身上先起黑包,再高燒,咳血,死時渾身都是臭的。」
他頓了頓,連忙補充解釋,又低聲道,「當然,我現在知道了,那都是胡扯,是教會拿來嚇人的,他們就是靠這個,讓大家怕女巫,也怕得病,不是真的什麼神罰。」
埃琳娜沒說話,只是把頭偏向了林恩那邊,像在藉著他的呼吸聲定神。
老黑也沒追問。
眼下不是討論教義的時候,它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藥包上。
老黑擺擺前爪,像要把話題按下去:「好了好了,先別說這些了,漢克剛送來的藥都在這擺著,大家先認一認,給林恩用的東西,不能稀里糊塗,人命關天,弄錯了不是開玩笑的。」
老約恩應了聲,湊到桌前,他雖沒正經學過醫,但這些年見的事多,各色土方子、藥膏粉子多少都碰過一點。
埃琳娜也站起來,走到桌邊。
三個人加上一條狗,把那隻舊皮包團團圍住。
漢克從包里先取出一個灰撲撲的粗陶瓶,瓶口用軟木塞得嚴嚴實實。
老約恩拔下塞子,倒了一點在桌面上。
灰白色的粉末里夾雜著些黑色的小顆粒,像是什麼草籽燒焦後又研碎了。
四雙眼睛盯著看,誰也沒看明白。
埃琳娜先俯下身,湊近聞了聞,搖頭。
老約恩也聞了聞,眉頭皺著,沒說話。
老黑把鼻子往前一探,只嗅了一下,立刻朝後縮了縮。
「怎麼樣?」漢克問。
「說不上來。」
老黑晃晃腦袋,又用爪子蹭了蹭鼻尖,「味道很怪,聞得我鼻子尖發麻,像被蜂子蜇了一下。」
它這麼一說,埃琳娜也謹慎地把那點粉末撥遠了些。
連見多識廣的老約恩也只得搖頭:「沒見過。」
幾個人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
老黑說:「把安德烈叫來,這種瓶瓶罐罐的事,興許他能看出點門道。」
漢克出門去請。
沒多會兒,安德烈神父就慌慌張張進來了,袍子下擺還沾著外面的濕泥,他先朝床上的林恩望了一眼,又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粉末,倒出一點在掌心,他用指頭慢慢捻了捻,又湊到燈下照了照,最終還是搖頭:
「這個我也不敢說。我到底沒做過隨軍醫師,也沒上過戰場,見過的東西也多是教堂藥房裡的聖油和草藥膏,這種灰不灰白不白的東西,認不出。」
老黑嘆了口氣:「那先擱著,再看下一瓶。」
漢克從包里摸出第二個東西。
那是個深色的木罐,比雞蛋大一圈,蓋上還封著層發黑的蠟。
埃琳娜用指甲沿著蠟邊小心剔開,再把蓋子慢慢拔出來。
一股極苦的氣味從罐口泛起來,像燒過的松脂混著焦草,又隱約透出點蜂蠟溫吞吞的甜,老黑抽抽鼻子,脫口道:「這味兒怎麼跟火油一樣?不對吧。」
他話音剛落,老約恩和安德烈神父同時抬了頭。
老約恩一拍桌子:「是這個!」
安德烈也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舊日記憶被翻出來的恍然:「對,就是它,是止血用的,以前布道途中,有士兵和農戶受過傷,見過人抹這個。」
老約恩接道:「我年輕時候,有人傷著了,旁邊人就拿這種黑膏往上糊,當時我還以為那是灶灰拌的什麼土方,後來才知不是,味兒就是這個味兒,這麼多年了,一聞著就記起來了。」
老黑瞅著他倆:「你們剛才可都說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