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炭火暗下去又亮起來,埃琳娜和老黑為了誰先睡的事爭了好一會兒。
埃琳娜說老黑跑了一天,該去歇著,老黑說她動風刃動了一整天,又是殺敵,又是幫林恩處理傷口,比它更該睡。
兩人誰也不肯先合眼,最後只能各退一步,定了輪流守夜。
埃琳娜守前半夜,老黑守後半夜。
「你先去躺會兒。」埃琳娜把身上披著的外衣攏了攏,對老黑說。
老黑沒動,慢慢從腳踏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林恩:「我先去外頭轉轉,今晚不能沒人看著,那幫帝國兵剛吃了敗仗,難保不會有人半路折回來偷營,值夜的事得安排妥帖,馬虎不得。」
埃琳娜看它堅持,便沒再攔。
老黑輕輕頂開門,走進夜色里。
天上沒月亮,雲層壓得很低,只有幾處火把在風裡忽明忽暗,像幾張半閉著的眼。
鎮子裡的喧鬧已經落盡了,只剩下巡邏人踩著濕泥的腳步聲和遠處林子裡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空氣里還有煙火氣和泥土翻起來之後的腥味,混在一起,冷颼颼地往鼻子裡鑽。
老黑慢慢走在石板路上,四隻爪子踩在濕地上,涼意從腳墊一路爬到腿根,它有點累,也說不上來是身上累還是心裡累。
林恩還昏著,鎮子剛剛躲過一場大難,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它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輕輕喘了口氣,然後把耳朵支起來,朝北門方向走了過去。
漢克正蹲在北門牆根下啃一塊冷麵包,見老黑過來,忙站起來。
老黑也不廢話:「今晚得安排值夜,我怕有人趁黑摸回來。」
漢克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了,點頭道:「我也正琢磨這事,你回去歇著,值夜我來排。」
他朝廣場邊幾個還沒散計程車兵掃了一眼,說:「分兩班,前半夜我帶幾個傷輕些、精神還好的守著,後半夜換另外一撥,火把多掛幾處,火盆也燒旺一點,明天鎮民回來,外圍的巡邏再用起來,今晚先不散太開,守住城堡和北門就行,真有人摸回來,也是從北邊來。」
旁邊一個年輕礦工正靠著牆擦劍,聞言忍不住說:「不剛打了勝仗嗎?那幫人都嚇跑了,哪還敢回來?這會兒該睡就睡,火把點太多還費柴火。」
漢克轉頭看他,聲音沒抬高,卻壓得很實:「你確定他們都跑乾淨了?林子裡十幾個殘兵要是半夜折回來,趁你睡得正死摸進屋子,一人一刀,你還做夢娶媳婦呢。」
那年輕礦工梗著脖子想回嘴,被旁邊的老兵拉了一下。
老兵說:「漢克說得在理,戰場上哪有不可能,死撐著要臉,到時候命都沒了。」
年輕礦工不說話了,低頭繼續擦劍。
漢克又朝另外幾個剛靠牆坐下的人說:「才打了一場,別一個個都跟當了將軍似的,今天能贏,地形和準備占了一半,運氣也占了一半,你們自己想想,後來那幾波,哪波不是被人家逼得亂過陣腳?現在才哪到哪,我們加一塊殺的敵都沒有埃琳娜一個人殺的多,有什麼好驕傲的?」
「往後要走的路比這長得多,要是連一場勝仗都扛不住,尾巴翹到天上去,等真正的大軍壓過來,拿什麼打?」
眾人都不吱聲了。
有人默默把解了一半的護腕又繫上,有人挪了挪身子,坐得正了些。
漢克從地上拾起一根長矛,朝北門望了望,又補了一句:「值夜的人不許喝酒,不許睡著,實在困了就站起來走兩步,別讓我抓到誰躲在草堆里打呼嚕。」
說罷他回頭看向老黑:「後半夜我讓老約恩帶二隊,天亮之前,人不會斷。」
老黑點了點頭,它繞著北門走了一圈,又去糧倉和城堡側門各看了一遍,確認沒什麼明顯疏漏,才往回走。
路上碰到幾個老兵正抬著兩捆箭往城堡里搬,見它過來,都低聲打了招呼。
老黑也朝他們揚了揚下巴,沒多說什麼。
它想,漢克這人平時話少,可經過這段時間,已經慢慢把林恩那套想法吃進去不少。
今天這一番話,不用林恩教,他自己就說出來了。
這比什麼都金貴,這是精神在傳遞。
回到屋裡,埃琳娜正坐在床邊,用濕布替林恩擦手,動作很輕。
老黑走到腳踏邊,歪頭看了林恩一眼。
呼吸還算穩,只是嘴唇白得沒一點血色,它把腦袋枕在前爪上,小聲說:「外頭有人看著,北門和糧倉都加了崗,你守前半夜,我眯一會兒,有事就叫醒我。」
埃琳娜點點頭,沒說話,炭火的光在她側臉上晃了晃,把她眼下的倦色照得清清楚楚。
老黑閉上眼睛,耳朵卻還豎著,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有風貼著門縫輕響。
老黑睡得極淺,心裡有著事,怎麼也睡不安穩,耳朵一直半豎著,把外頭的風聲和屋裡炭火的細響全攏進來。
所以埃琳娜剛在耳邊喊了一聲,他便猛地睜開眼,下意識說:「換班了?那你快去歇著。」
埃琳娜的聲音滿是焦急:「不,不是,林恩不對了,他身上好燙。」
老黑幾乎是滾著從腳踏上撐起來的,三兩步躥到床邊,探出爪子先按了按林恩的手,又去碰他的臉。
掌心下的皮膚熱得嚇人,像剛燒過的鐵砧。
林恩的臉頰透著一層不正常的紅,嘴唇乾得起了白皮,額頭沒有汗,眼睛閉得死緊,呼吸又淺又急。
「這是發燒了。」老黑說,聲音還有點沒睡醒的啞,但腦子已經徹底清醒了。
「發燒?」埃琳娜像抓住了個新詞,「要不要把火盆滅了?他是不是熱出來的?」
「不能滅。」
老黑搖頭,「他這不是熱出來的,這是受傷引出來的,還是感染了,火盆不能停,得讓他發汗。」
它轉頭看埃琳娜,「你先去看看現在外面誰在巡邏,讓他們找人燒熱水,再拿幾塊乾淨的布巾來,不要舊得發硬的,要新一點的,乾淨一點的。」
埃琳娜點點頭,拉開門快步出去了。
沒一會兒,老約恩先趕了過來,他披著半截舊皮襖,頭髮亂糟糟的,顯然也是剛被叫醒,他走到床前看了林恩一眼,又看向老黑:「人已經去燒水了,巡邏還按先前的排著,他這是……又怎麼了?」
埃琳娜也在這時趕回來,關上門,急切地望向老黑。
「他發燒了。」
老黑把前爪搭在床沿,「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肩上的傷帶進去髒東西了,感染了,人就會變燒。」
「發燒?」埃琳娜愣了一瞬,看向老約恩。
老約恩也不懂,只把兩隻粗糙的手搓了搓,面露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