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張了張嘴,又覺得解釋起來費勁。
這些東西在它原來的認知里,是連小學生都懂的常識。
可在這裡,沒有溫度計,沒有消炎藥,也沒有「發燒」這個詞,它只得耐著性子說:「你們見過吧,有人在雪地里凍了半宿,第二日臉發紅,額頭滾燙,人卻一直喊冷,身上就是不出汗,那便是發燒的一種,林恩現在就是這樣,只是他這不一樣,是傷口引起的。」
老約恩「哦」了一聲,這才明白過來,點著頭道:「我曉得了,是高熱。村里人若是受了寒,便說熱起來了,這倒不陌生,我們這兒治高熱,多是要喝些發汗的草藥湯。」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我現在便去尋些藥草來,這病我知道。」
老黑趕緊把他叫住:「等天亮再去,外頭黑燈瞎火的,打著火把也照不真切,萬一踩了爛泥,或摔進溝里,更麻煩,草藥也不急在這一時,等天亮了,你再帶人去。」
老約恩腳步停住,回身站定,點了點頭:「也是,夜裡瞧不真,那我先去把水燒得再熱些。」
埃琳娜問:「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老黑說:「先拿布浸了熱水,擰乾,疊好,敷在他額頭上,再把被子裹緊,別讓風進來,屋裡火盆別熄,再添點柴。」
埃琳娜立刻去辦,她試了試盆里的炭,又把床里側的被子邊角掖進去,只露出林恩半邊臉。
老黑蹲在腳踏上,看著林恩發紅的臉,說:「這熱不會立時退,敷上熱布,只是讓他好受一點。真正要熬過去,還得靠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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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約恩站在一旁,定定地聽著,忽然說:
「老黑,等林恩醒了,咱們把這些都寫下來吧。什麼傷要洗,什麼布要煮,什麼叫發熱,人怎麼就熱起來了,這些東西聽著淺,可我們這裡沒幾個人懂,大家從前病了,不是硬挺,就是去求教會,教會也就給碗聖水,念念經。真能活,靠命,活不了,就說神意,你這些門道,該教給底下的人,以後打更大的仗,這些比刀劍還頂用。」
老約恩說得極認真,老黑「嗯」了一聲,沒多說話,只低聲嘟囔:「等林恩醒了再說吧,這事太多,我一個人說不過來。」
埃琳娜絞好熱布,輕輕敷在林恩額頭上,她垂著眼,手上動作極輕。
外頭又有風,吹得窗欞輕響。
老黑把腦袋擱在床沿,離林恩的臉很近,它想,如果林恩醒著,大概也會說「別慌,先讓他發汗」,可現在他躺著,熱得厲害,一句也說不出來。
屋裡的人都不再說話,只有火盆里的木柴被燒透了,偶爾「咔」地裂開一聲。
埃琳娜一夜沒合眼,老黑勸了她好幾次,說讓她去歪一會兒,哪怕閉閉眼也好,埃琳娜只是搖頭,她坐在床邊,給林恩換額頭上的布,一塊涼了又換一塊,盆里的熱水涼了就再續一點,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水聲。
老黑想幫忙,嘴還沒張開,她就先伸手把布巾接了過去:「你是狗,不方便。」
說完又低下頭去忙。
老黑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趴在腳踏上,和她一起熬到了天光泛白。
天剛蒙蒙亮,老約恩就來了,他輕手輕腳推開門,見埃琳娜還守著,便沒多問,只朝老黑點了點頭,又退出去。
過了一會兒,漢克也被叫了起來。
老約恩讓他帶幾個人在城堡外圍和前後門加了崗,把林恩的屋子護在當中,又領了四個腿腳利索的漢子往林子邊去了。
這種藥草在密林邊緣不算稀罕。
老約恩憑著記憶,在靠近溪流的一處背陰坡地找了一陣,便尋著了十幾株。
那草貼著地長,葉子小,莖稈細,綠得不深,根部帶著點灰白的絨毛,他先自己蹲下去拔了兩株,在手裡捻碎一片葉子,湊近聞了聞,才讓其他人跟著采。
幾人沒多大工夫就薅了十幾株,回到鎮裡,就著井水把草根上的泥一粒粒洗掉,連葉縫都不放過。
洗完後把草放進鐵鍋,架在火上煮。
老約恩一直守在鍋邊,不時用木勺翻一翻。
水滾了三回,草莖軟爛下去,湯色慢慢變成了暗綠,藥氣又苦又澀,他把熬過的草撈出來,單獨攤在木板上晾,自己端著那隻大陶碗,小心翼翼回到林恩屋裡。
碗裡的藥湯綠油油的,還浮著幾根細渣,實在說不上好看。
老黑把脖子往前探了探,鼻尖剛湊到碗邊就縮回來,狐疑道:「這靠譜嗎?看著跟毒湯一樣。」
老約恩也不惱,把碗先放到床頭小桌上,搓了搓手,說:「這個草,我們這兒叫蛇舌草,也叫退熱草,葉子細,根發灰,專長在潮氣重的背坡上,這土法是我老一輩傳下來的,村里誰高熱不退,就挖這個煮湯喝,除了煮湯,曬乾磨成粉,再熬一遍也成,管用。」
「絕對不是亂來的,我們從前沒你們那些道理,但草能治什麼,都是拿命一條條試出來的。」
話說得篤定,老黑一時也挑不出大錯,只能點頭。
「那餵吧。」
老黑說,「喝完了把傷口也換一換,布條都染透了,再敷下去也沒用。」
埃琳娜便在床頭坐穩,把林恩上半身輕輕扶起來,讓他靠進自己懷裡,她一手托著他的後頸,一手端著碗,極小口地往他嘴邊送。
林恩沒有意識,喉嚨也不會配合,藥湯剛流進唇縫,就順著嘴角往旁邊淌。
埃琳娜忙用軟布去擦,等他咽下一點,再餵第二口。
就這麼一小口一小口,用了好半天,才把大半碗藥灌進去。
屋裡沒一個人說話,只聽見林恩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一點聲響,和藥湯沿著碗邊滴下來的輕響。
等藥餵完,埃琳娜又把林恩肩上的布條一層層解下來。
老黑湊過去一看,不由「咦」了一聲,眼睛都睜圓了些。
昨天的傷口還翻著,血水混著藥膏,看著猙獰。
現在那血已不流了,創口邊緣的肉雖還帶著淡紅,卻不像昨日那樣翻開,反倒有了一種將合未合的收攏感。
按照尋常,這樣的傷沒個十天半月不會長新肉,更別說才過了大半夜。
「這好得也太快了。」
埃琳娜也看見了,臉上又是驚又是疑,「昨天剛拔了箭頭,還割了爛肉,怎麼今天就像過了好幾天似的?」
老約恩也伸長脖子看了又看,嘖嘖稱奇:「怪了,我們從前也治過箭傷,最怕的就是頭兩天腫起來流黃水,他這倒好,還沒等腫,就自己往好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