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沒說話,心裡卻隱隱有了個猜測。
林恩身上裝著「蘑菇主教」的詞條,那東西平時讓他怕冷、鼻子長蘑菇,看著全是毛病。
可蘑菇是什麼?是壓在朽木底下都能從縫隙里鑽出來的東西。
一個冬天過去,樹都凍裂了,它還能從土裡拱出來。
眼下這傷長這麼快,八成是這詞條把他的恢復能力也帶了出來。
只是這想法沒有憑證,老黑沒當場說破,只低低「嗯」了一聲,說:「先別管原因。人沒往壞里走就是好事,換藥吧,等林恩醒了,再問他自個兒什麼感覺。」
埃琳娜點頭,重新把傷口洗淨,上了藥,用新煮過的干布一圈圈包好。
老約恩把晾在木板上備用,又回鍋邊盛了些熱水進來,給林恩擦臉。
天已經完全亮了,晨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把屋裡照得柔和不少。
老黑慢慢趴回腳踏上,望著床上的林恩,腦子裡卻像門口那口剛熄了又沒涼透的鍋一樣,翻著點說不清的心事。
天剛亮沒多久,從輔鎮方向的小路上就陸陸續續有人回來了。
起初是幾個腿腳麻利的後生,揹著鋪蓋卷、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地走在前頭。
後面跟著老人、婦人,還有些半大的孩子,他們一進北門,就看見鎮口的土牆和陣前還未清理完的戰場,有些人當場就紅了眼眶,但漢克已帶人守在那裡,等他們稍定些,才上前把人叫到一處,簡單說了昨晚的戰況。
「咱們贏了!」
漢克說,「這一仗,我們打退了帝國兵,殺了他們幾十個,剩下的人都逃了,現在還有一些屍體要收拾,林恩先前吩咐過,帝國兵的屍首要燒過再埋,不能放著不管,這事得靠大家搭把手。」
隻字未提林恩受傷。
人群里果然炸開一片驚喜,一個老漢把肩上挑著的擔子往地上一放,拍著大腿:「贏了?好!好!」
旁邊的婦人也合著掌,連聲說:「真是主上開眼,林恩在哪兒?我要給他磕個頭。」
漢克攔了攔,說林恩在忙後頭的事,讓大家先幹活。
眾人也不疑,立刻分了工。
青壯漢子們跟著幾個老兵去翻屍體。
戰場上的血已經干透,有些和泥結在一起。
那些帝國兵橫七豎八地歪在路邊、溝里、土牆前,幾個膽子大的年輕女人也扯了麻布裹住口鼻,跟過去幫忙,他們先把有用的東西一樣樣扒下來,皮甲、腰帶、短刀、靴子,甚至有人翻出幾枚銅板,也往籮筐里一扔。
接著把屍體往先前挖好的坑裡拖,有人抬頭,有人抬腳,有人的胳膊已經硬了,蜷得掰不動,他們就用草繩一卷,兩三個人往那邊拽。
一個扛屍的漢子走著走著,忽然說:「這王八蛋臨死還瞪著眼,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另一個就接:「管他氣不氣,橫豎是回不了他那北境了。」
另一邊,半大孩子和不敢見血的鎮民,都去撿柴。
乾草、枯枝、小樹杈,用草繩一捆捆往回抱。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揀著根斷矛,用腳把上面的泥蹭了蹭,嘟囔:「這木頭還能燒,比新砍的還能燒。」
旁邊一個孩子跑過去,把地上幾根散開的箭杆並成一捆,說:「爺爺,這箭頭都彎了,還能用嗎?」
老人瞥了一眼,說:「箭頭不能用了,木桿子能燒,回頭把鐵頭敲下來,還能打成釘子。」
孩子「哦」了一聲,又去撿。
祖孫倆有問有答,這沾了人命的破損武器被他們講的彷佛只是破柴,像在地里拾柴火。
「你們看這個。」
一個負責翻屍的年輕女人忽然停下,從一具屍體腰間解下個木雕的小掛墜,在衣服上擦了擦,說,「這人還挺有心,掛了個木刻的小馬。」
旁邊一個跟著抬屍的老兵掃了一眼,說:「北境人信這些,帶在身上保平安的。保了什麼?連命都沒保著。」
他說著把那小木馬扔進裝雜物的筐里,又去翻另一具。
年輕女人看著那筐,猶豫了一下,又把木馬撿出來,放在屍體胸上,說:「別搶他了,人都死了,留著吧。」
老兵也沒反對,只「哼」了一聲。
旁邊人見了,誰也沒多說什麼。
「哎,你們快來看,這個人的甲比別個厚。」
不遠處,一個後生正用刀鞘翻開一具屍體半掩的甲襟,轉頭招呼人。
幾個漢子圍過去,七嘴八舌:「這皮子厚實,裡頭還縫了層布。」
「看這扣子,咱們的手藝都繡不出來,這一看就是好東西,可得收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這武器不比那啥扣子強。」
那婦女不服氣:「那你衣裳破了自己縫去,別想指望俺幫你。」
那漢子尷尬一笑,不敢再開口。
「這人的劍也長,比咱們繳的那幾把都好。」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蹲下來,把屍體的手掌掰開,取下劍,掂了掂,說:「確實是好劍,這劍帶回鐵匠鋪,能比著打一批。」
後生問:「那這甲呢?」
漢子說:「抬過去,給管甲的人看看,估個尺寸,要能改,給前排矛手穿。」
後生咧開嘴:「那敢情好,下回再打起來,我也要站前排。」
漢子瞪他一眼:「前排是你能搶的?先把長矛練穩了再說。」
後生也不惱,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
越往後頭,大家手上越麻利,話卻越來越多。
有人從一具屍體旁站起來,忽然說:「這個人……我好像眼熟。昨兒衝鋒時,他吼得最凶,舉著劍跑在最前面。」
旁邊另一個也說:「是他,我記得他那頂盔缺了半邊邊角,我當時還想要不要把這盔撿回來,回頭補補。」
第三個人接話:「我兄弟就是被他撞倒的,後來再沒站起來,這狗日的。」他說著便踢了那屍體一腳。
旁邊的人也不勸,只是默默把屍體拖起來,扔進坑裡。
等火點起來的時候,煙氣很重,帶著皮子和毛髮被燒焦的臭味。
有些站在坑邊的人捂著口鼻轉過頭去。
有人低聲說:「這味道,得再往北邊傳傳,讓那幫狗貴族也聞聞。」
另一個說:「聞著有什麼用,以後早晚也得把他們也給燒了。」
大家不再說話,只看著火舌往天上舔。
幾個抬完最後一批屍體的漢子在井邊洗手。
一個卷著袖子的人說:「我昨晚還夢著咱們的蘑菇棚了,夢見春天天暖,蘑菇一茬接一茬長。」
旁邊人接:「你先別想蘑菇,你胳膊上的口子,洗了沒?」
那人伸出胳膊:「洗了,還抹了藥,漢克逼的,不洗不讓回屋睡覺。」
旁人大笑:「逼你你才洗,不逼你還不洗。」
那人哼道:「這不是活下來了嘛。現在活下來的人,不能在小傷上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