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牆根下的一個老鎮民聞言,點了點頭:「這話對,以前也打過仗,貴族之間內鬥,林子裡砍柴的,打獵的,都要帶著武器防身,死人最多的時候,不是打仗那時候,死在戰場上的是極少的,是打完之後沒藥、沒人管,傷口爛了,發熱,一個個拖死的。」
這麼一說,幾個年輕人都湊過去,有人問:「那會兒為什麼不管?」
老鎮民嘆道:「貴族哪管你們死活,我年輕時候,給我父親收屍時,就看見好幾個人橫在牆根下,沒死透,也沒人抬,後來晚上又下起雨,到後半夜就都斷了氣。」
旁邊的人都安靜下來。
好一會兒,才有人抬頭看一眼北門方向,又看了看鎮子,低聲說:「現在好歹不一樣了,咱們死了的人,能全須全尾地入土,傷著的也有藥塗,林恩不放棄我們,都把我們當人看嘞。」
這話像塊小石子丟進水裡,泛起一圈細細的波紋,有人點頭,有人沉默。
等收拾得差不多,鎮民們就在廣場上領了幾口大鍋燒水,煮了些陳茶末,你一碗我一碗喝著。
有個小孩端著一碗水跑到漢克跟前,仰著臉問:「林恩怎麼還不出來?好多人想見他。」
漢克正蹲著撿箭頭,聞言手頓了一下,然後說:「他昨晚跟戰士們商量到今天天亮才睡,這會兒睡著了,別去吵他。」
小孩點點頭,轉身跑開,又去跟別的小夥伴說:「林恩在睡覺,別大聲!」
不多時,這句話便傳遍了半個鎮子。
那些說話大嗓門的漢子也不自覺壓低了聲音,連搬東西都輕手輕腳起來。
有個婦女從井邊過來,拿圍裙擦著手,小聲說:「睡了就讓他睡,他太累了,這仗打下來,哪個不累,可最累的準是他。」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
於是廣場上雖然人來人往,卻沒了之前的喧鬧。
只有風從北邊吹來,把火堆里的灰捲起來,又輕飄飄地散在林恩屋外那面旗上。
鐵脊鎮以北那條路安靜了整整兩日,風從北邊吹來,把地面上的浮土颳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截斷箭、幾塊撕爛的皮甲邊角,還有十幾具帝國兵的屍體散落在土路和兩側的荒草之間。
逃到這裡之後,終於沒能再逃出去。
有人臉朝下趴在路中央,後頸和後背的燒傷已經結成黑殼,有人蜷在路邊,頭盔不知滾到哪去,露出了燒傷後焦黑的額角。
這些人是索爾茲子爵帶回來的最後一批帝國兵,他們熬過了鐵脊鎮前的火與矛,也終於沒跑出這條路。
三個子爵領地都派了探子過來。
先來的是奧托的人。
一個瘦高個斥候,牽著匹老馬,沿著北邊的岔路往前摸,他原本只打算走到距離鐵脊鎮半天腳程的地方便回頭,可剛進那條夾在矮丘之間的窄路,就聞到風裡飄來一股類似燒焦毛皮的臭氣。
勒住馬,又往前走了幾十步,便看見了那些屍體。
馬先不肯往前走,打了幾個響鼻,前蹄在原地刨了幾下。
斥候也覺得後脊發涼,不敢多留,撥轉馬頭就跑。
回到霍亨費爾斯領地時,他連水都來不及喝,就闖進管事的木廳里,結結巴巴地說:「人……死了,十幾個,全死在路上了,沒有活口,我不敢近看,只瞧見個個都帶傷,像是燒死的。」
奧托正坐在桌後啃著一根風乾腸,聞言手一停,肉腸在嘴邊僵了半拍,才慢慢放下,問:「看清楚了?是南邊那幫叛軍乾的,還是碰上了別的?」
斥候咽了口唾沫:「沒看清,只看到那些屍體橫在路上,有被火燎過的樣子,還有一些身上有血,像是逃出來之後又撞上了什麼。」
奧托把肉腸扔回盤裡,油乎乎的手在桌布上擦了兩下:「放屁!什麼叫撞上了什麼?我讓你去看看南邊什麼情況,你連是人是鬼都沒弄明白就回來了?」
斥候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奧托大手一揮:「滾回去再探!不弄明白,別回來。」
那斥候只得又跑了出去。
瓦爾特和康拉德的探子也差不多前後腳發現了那條路上的屍體。
一個上了年紀的斥候還繞到屍堆旁邊,拿長矛撥了幾下,他回來時比奧托的人鎮定些,對瓦爾特說:「不像是刀劍正面殺的,好幾具身上都有大片燒傷,像是被火油一類的東西潑在身上之後,又被點燃了,還有一個,整個人直接撞在路邊一棵老樹上,臉都撞爛了,背上也有擠壓傷,多半是被什麼從遠處掀過去的。這夥人是吃了埋伏,又遇上會用法術的人,大抵是……女巫。」
瓦爾特坐在高背椅上,慢慢用一塊絲帕擦著那枚銀胸針,也不抬頭,只問:「女巫?」
老斥候點頭:「除了女巫,誰能弄出這種死法。」
瓦爾特沒說話,只是把那枚胸針翻來覆去擦了好一會兒,才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去領點東西吃,別跟人亂說。」
老斥候應下退出。
過了片刻,瓦爾特把胸針別回領口,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又是女巫,哪來的這麼多女巫?難道這幫人把半個聖山的女巫都請下來了?」
雖然他的表面很平靜,但其實心裡已經快還害怕死了,他們鎮上的教會神父跟安德烈幾乎是一個水平的,怎麼跟女巫硬碰硬。
又過了一天,三家的探子被各自的管家罵過之後,都硬著頭皮又去了一次。
這一回,他們帶回來了死得更透的訊息。
奧托的人說:「看過了,死因多是火燒,有好幾個是跑著跑著就倒下的,身上沒有致命刀傷,只有皮甲被燒化了貼在肉上,衣服一扯就帶著皮掉下來,還有的像是被什麼衝撞了,有的脖子斷了,有的胸前骨頭斷了。」
瓦爾特的斥候補了一句:「路邊有被折斷的新樹枝,土裡有拖痕,像是中了某種投擲出來的火油,再被大風吹著燒。」
康拉德的探子最晚回來,他蹲在路邊看了那些散落的靴子、斷箭和幾塊可疑的焦黑碎片,臉色煞白地說:「管家大人,那幫人遇上的,不是普通叛軍,他們先是被截了退路,再被火困在窄路上,死掉的人連刀都沒拔出來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