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管家幾乎同時得出同一個結論:女巫。
而且不止一個。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暴民叛亂」的層次,他們不約而同地做了兩件事:把斥候全部收回,不再往南探查一步,再各自往北邊寫了求援信。
滿紙「叛軍已成,女巫為祟,賊勢浩大,非我邊鄙私兵可當。若再不發兵,恐我三家亦成灰燼」。
可帝國此刻幾乎已經沒有人在乎這件事情,因為對與高層有著更重要的事情。
…………
帝國的心臟,維爾塔尼亞,在任何地圖上都被畫成一顆金色的星,它太大了,大到從最外層的灰石城牆到最內層的皇宮尖頂,快馬也要跑上小半日。
最外城是泥與煙的世界,低矮的木屋和歪斜的石牆擠在一起,巷子窄得推不開一輛板車,污水從牆角淌過,匯成一條條發黑的小溝。
早晨的霧裡混著濕柴、皮革和廉價油脂的氣味,小販用嘶啞的嗓子叫賣,孩童赤著腳在爛菜葉間跑過,這裡的人大多從未見過二皇子,也未見過四大公爵中的任何一個。
戰爭離他們太近,又太遠。
北境的訊息一年年傳來,偶爾是捷報,偶爾是死亡,但他們更關心的是買下一塊黑麵包的價錢。
中城則體面得多,石砌的房屋排列整齊,街面鋪著大塊的灰石板,樓牆上有雕花窗台和懸出的鐵藝燈座。
裁縫鋪、藥材鋪、金匠鋪一字排開,教士們穿著素淨的長袍從容穿過人群,市政官和稅吏們騎著高頭大馬,馬蹄鐵敲得清脆。
空氣中懸浮著薰香、烤麵包和蜂蠟混在一起的氣味,像一層無形的薄霧,把中城與下城隔開。
再往裡走,過第三道牆,就是皇宮所在的皇城。
這裡的街道寬敞得能並行四駕馬車,沿街的每一棟樓都帶著大理石雕成的廊柱,燈座全是鍍金的,白日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皇城中央的廣場中央有一座聖者銅像,身披長袍,一手持劍,一手指天。
廣場盡頭,就是皇宮。
皇宮兵不是簡單的一座建築,而是一個建築群。
灰岩為基,白石為牆,宮牆上嵌著浮雕與守衛凸台,旗幟從尖頂垂下來,清一色是金線繡出的帝國紋章。
正門前的石階足有九十九級,兩列皇家禁衛持戟而立,鎧甲銀白,像兩排不發一言的雕像。
穿行在廊柱間時,風會帶上淡淡的檀香。
宮裡的議事廳鋪著猩紅的絨毯,正牆上方是一幅巨大的帝國全圖,上面釘滿了代表各領主封地的金絲細線。
長桌用整根黑櫸木製成,上面鋪著深藍色的呢絨。
銀燭台沿桌排列,燭火映得滿室生光。
與會者已經到齊。
四大公爵分坐長桌兩側,另有兩名老牌侯爵同列,服色深重而華貴,每一寸領口與袖口都繡著他們專屬的家族紋章。
而主位上坐著的是帝國二皇子,他身材挺拔,面容年輕,深金色頭髮用銀冠束在腦後,留出一綹服帖地搭在額角。
穿著深藍與淺金相間的長袍,外罩一件無袖的暗紅絲絨披褂,腰束銀質細鏈,肩上別著一枚拇指大的家徽。
整個人坐在那裡,像被燭光專門照著似的,光彩照人,又不顯急躁,在他的面前擺著兩張寫滿小字的羊皮紙,但他並不怎麼去看它們,只輕輕撫摸著手中一枚小小的戒指,像在等誰先開口。
這些會議其實本沒有現在這麼複雜。
若真說起來,北境戰線的「戰後議事會」,最初是幾個大貴族與皇室共同定下的規矩。
每年雪化前,趁著戰區空閒,把戰線上的缺口理一理,把來年的布防調一調。
那時的議題,是怎樣用最少的血把獸人擋在城牆之外。
可年復一年,城牆越修越高,壕溝越挖越深,整條戰線早已固化成一塊死地,誰守哪段,誰配多少兵,皆有了定數,連後備兵員的輪換都成了走形式。
於是會議的內容也就慢慢變了味道。議題從「怎麼守住」變成了「誰得到了什麼」。
獸人的戰利品,從來都不是小數。
半獸人的獠牙、翼人的翼骨、蛇人的蛇膽,尤其是龍人的龍鱗和矮人的鐵器,在帝國上層是不折不扣的硬通貨。
這些東西在貴族手中不過是庫房裡的陳設,但到了教會手上,卻能變成聖器與符甲,變成能刻制附魔的基材。
這些年來,幾乎每一批最有價值的戰利品,最後都落進了教會的庫房。
可怪就怪在,無論帝國皇室還是各地領主,從未有人公開反對過。
帝國軍團打了十幾年,傷兵一批批從前線抬回來,撫恤金髮得緊巴巴,而教會什麼也沒幹。
沒有一隊聖騎士在前線擋過箭,沒有一個神父蹲在戰壕里給士兵洗過傷口。
獸人打來時,他們關緊教堂大門祈禱。
等仗打完,他們拿著聖冊和天平出現在戰利品倉庫,把最好的東西成箱搬走。
北境貴族中早有人不滿,但這些不滿從沒有端到檯面上來,只在私下的酒館和城堡走廊里被低聲交談。
沒人知道皇室和教會之間究竟達成了什麼,也許真有什麼協議,也許只是習慣,習慣得越久,越沒人敢第一個開口。
如今這些位高權重的人坐在一起,三天的會議,從最初的沉默客套,到第二天的互相試探,再到今天的無話可說。
問題其實就那麼幾樁。
頭一樁,是南邊的土地。
越來越多的子爵、男爵沒能留下合格的繼承人。
有些領地打得只剩下空殼,有些家族斷嗣,一些旁支和私生子為了塊小得可憐的領地互相撕咬,官司打到公爵們面前,公爵們又推到皇室。
與其讓這些人繼續在帝國內部搶,不如向外擴,可南疆的密林、沼澤和瘴氣橫亘在那裡,不是誰家的私兵都願意去的。
付出和得到每個人都在算計,但是怎麼算每個人心裡各有一桿秤,怎麼分誰也不先露出自己的底線。
而且很多人寧願因爭奪父親的領地打的頭破血流,六親不認,也不願去開墾新的領地。
那麼,誰先去?新的領地怎麼切?二皇子聽了三天,始終面帶微笑,不點頭,也不否決。
公爵們你一句「南境邊遠」,我一句「獸人未滅」,誰都不肯鬆口。
第二個沒擺在檯面上的問題更加的嚴峻。
很多侯爵近幾年越發的不滿,他們衝殺在北境,東西沒有,權益卻排在最後,最關鍵的是公爵並不會在北境與獸人的戰爭上出兵,這些年幾乎全靠帝國第二梯隊的那些侯爵在打仗。
即使名義上,或背地裡,很多侯爵都是某一公爵勢力的,但靠不上大船的人,自然也不會在意船上是誰。
這件事沒人去提,最多也就是隱晦的提上幾嘴,卻也沒人深究,沒辦法,這群力量太過龐大,大到沒人想去提,彷佛沒人提他就不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