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屍體的黑煙在鐵脊鎮上空飄了足足三天。
頭幾日,人們還願意仰頭看上一眼,說那煙像條黑蛇,是給北邊那些貴族報信去的。
後來風一轉,煙就散了,只剩空氣里一點點燒過毛皮和松脂的餘味。
鎮子一天天恢復生氣,路面被踩出了新泥,廣場上又有人排隊領飯了。
大家臉上多是笑的,見面打招呼,都說「咱們這回可算把家守住了」。
可也有一些人,心一直懸著,他們從輔鎮回來之後,始終沒見到林恩。
問漢克,漢克說他在休息,問老約恩,老約恩說他是累著了,問那些參戰的兵,士兵們雖然嘴上說沒事,但眼神里總像藏著什麼,說到「林恩」兩個字時,話就短了半截,總是支支吾吾,要不就是匆匆別開臉。
於是有些人心下便犯了嘀咕。
只是嘀咕歸嘀咕,畢竟剛打完仗,百事待舉,誰都忙得腳不沾地,也沒真聚起來問。
直到蘑菇棚的人來報,說新一批菌棒準備接種了。
這是大事。
人們下意識都覺得,林恩一定會來。
去年這活兒他每一道都親自看,從菌種的取用,到基料的配比,再到火盆的溫度,他都一遍遍糾正。
今年,一直到火盆點起來,木屑和麥麩都拌好了,他都沒露面。
有人就站在蘑菇棚門口往城堡方向張望,有人跑去問食堂,問老黑在不在,大家這才徹底不安了。
「林恩是不是出事了?」一個婦人在井邊悄聲問身邊的人。
旁邊的人沒應聲,只把手裡的陶盆慢慢放下,嘆了口氣。
另一個年輕漢子從糧倉出來,看著人群,忽然說:「這麼多天不露面,連蘑菇棚都不來了,不是出大事,還能是什麼?」
這話被越來越多人聽去,像風裡的火星子,一下子點著了一片。
有人拉著漢克問:「你跟我們說實話,林恩到底怎麼了?是傷著哪了,還是更重?你說了,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漢克說沒事。
繼續問,就不吭聲了
再問,他乾脆把臉轉過去。
於是人們更確信了。
有人說:「他不說話,就是有事。」
又有人紅了眼睛:「你們是不是一直瞞著我們?這麼大的事,怎麼好瞞!」
人群越聚越多,從井邊一直圍到廣場邊上。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走到前頭,聲音都抖了:「林恩要是有個好歹,你們得讓我們見他一面,這鎮子,不能連個主心骨都沒有。」
眾人紛紛附和,有人說「我們今天就要見他」,有人說「你們不讓我們見,我們就自己進去」,還有人使勁踮起腳往城堡方向望。
漢克站在人群前頭,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一堵被眾人反覆推搡卻一步不退的牆。
就在人群快要壓不住的時候,城堡門口的石階上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披著一件深色大衣,肩背挺得筆直,臉色白得像剛敷過雪的窗紙,但下巴颳得乾乾淨淨,胡茬不見了,頭髮也梳過了,他一隻手虛虛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朝人群輕輕按了一下。
在他的身後,跟著老黑,還有半倚在側後方的埃琳娜。
埃琳娜沒出聲,只是從後面輕輕攙著他,把他的半邊身子撐穩了。
林恩站在石階上,風從廣場南邊吹來,把他的大衣下擺撩起來一點,他朝下望了望,然後開口,聲音比從前沙啞,但好在還很清楚。
「大家好,很感謝各位這些天的關心,我沒有出什麼大事,只是前些日子太累了,又受了點涼,才多歇了幾天,沒想到幾天沒露臉,倒叫你們這樣惦記,你們別慌,我沒事。」
他頓了頓,像要笑一笑,可嘴角剛抬起來,又像牽扯到了哪裡,輕輕抽了一下。
人群里立刻有人說:「林恩,你臉色還白著呢,快進去歇著,別在風裡站著了。」
還有人說:「我那兒還有半罐子蜂蜜,回頭給你沖水喝。」
也有人喊:「你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嚇我們了。」
話音裡帶著哭腔,旁邊的人也跟著七嘴八舌,有關心的,有責備他不愛惜身體的,還有小孩在人群後頭跳起來喊「林恩哥哥」。
林恩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先別說話。
等聲音漸小,他緩緩走下兩級台階,站得離人群近了些,他的背仍挺著,可細看過去,垂在袖口裡的手指正在微微發顫,他吸了一口氣,說:
「這第一場勝仗,是你們拼下來的。鎮民搬土袋、送柴火、燒水、縫布,士兵們在前頭持矛放箭,一步沒退,這不是我林恩一個人的勝利,是鐵脊鎮所有人的勝利。
但我要說清楚,這只是第一次勝利,我們守住了家,可還不夠,我們不能永遠縮在牆後面,等貴族一批一批地派兵過來。
我們要打出去!要讓他們知道,南邊這片地方,已經不再是什麼索爾茲子爵的領地,不再是貴族可以隨便拿鞭子抽人的後院,這裡站著一群不會下跪的人。」
說到這裡,林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攥成了拳頭。
廣場上有人開始叫好,有人跟著把拳頭舉起來,也有人只是盯著他的臉,一邊聽一邊悄悄抹眼睛。
「我們為什麼能贏?」
林恩又往前走了一步,腿腳有些發軟,但硬撐著沒讓埃琳娜上前,
「因為我們不是為他們打仗,我們是為自己,為身後這些屋頂,為鍋里下一頓熱飯,為以後每一個春天都能在鎮子外頭種點什麼,這樣的仗,我們能一直打下去。我們不光要守住鐵脊鎮,還要把北邊的路開啟,把那些壓在佃農頭上、伐木工頭上、礦工頭上的鞭子,一根一根折了。我要讓所有被當成牲口的人都知道,這裡有一群站起來了的人,等著他們過來。」
他越說越急,臉上浮起一層病態的潮紅。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嗓子都劈了半截。
底下轟地叫起好來,有人喊「打出去」,有人喊「跟著林恩」,還有人激動得把帽子都扔上了天。
林恩站在那兒,喘了幾聲,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
埃琳娜立刻上前半步,扶住了他的胳膊,他藉著她的力,重新站穩。
就是她這一動,底下的人看清了她的臉。
一個站在前排的婦人先是一愣,隨即像被什麼刺了一下,瞪大眼睛,嘴唇翕動了兩下,低低地「呀」了一聲。
緊接著,又有人認了出來,小聲說:「是那個女巫。」
這三個字像石子扔在水裡,迅速的盪開了波紋。
有人下意識把身邊的孩子往身後攏了攏,有人不自覺地退了小半步,又覺得不合適,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有人交頭接耳,說「怎麼是她」。
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眼睛在埃琳娜身上轉一圈,又心虛似的移開。
沒有人當眾叫罵,也沒有人說要燒死女巫,但那些微小的躲閃,那些護住孩子的動作,都像細小的針,一根一根扎在埃琳娜眼裡,她輕輕低下頭,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慢慢收緊了斗篷。
那雙剛剛還穩穩扶著林恩的手,已經有些顫抖了。
林恩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隻被她扶著的手臂輕輕往外一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熱,帶著一點點濕汗。
埃琳娜沒動,也沒有掙開。
廣場上的風忽然大起來,把她沒束好的幾根黑髮吹散了,遮住了她臉上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