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沒有為埃琳娜做任何蒼白的辯解，他只是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的手高高舉了起來。
那隻手冰冰涼涼，在他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林恩反而握的更緊了。
「我們能取得這樣大的勝利，離不開埃琳娜的力量！」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病後的沙啞，卻比方才演講時還要響，
「她一個人，在陣前殺敵近三十，沒有她，我們的陣線早就被帝國兵撕開了！我感謝她，每一個活下來計程車兵都感謝她！當然，勝利不單是她一個人的。我們每一個站在這裡的人，搬土袋的、送箭的、燒水的、放箭的、拿長矛沖在前面的，都有份。這是我們的勝利！是我們所有人一起拼出來的大捷！」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尾音在廣場上撞出嗡嗡的迴響。
底下沉默了片刻，隨後像滾水慢慢燒開。
一個站在人群前面的老漢先開了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對旁邊的人說：「我就說嘛，女巫也分好壞，教會天天說女巫吃人、女巫害人，可我們誰親眼見過了？」
另一個婦人接上去：「可不是，我們親眼見的，是貴族抽我們的鞭子，是教會收不完的什一稅，女巫害過我們嗎？沒有，她還在前頭替我們殺敵，她一個姑娘家，殺了三十個帝國兵，比多少男人都強。」
她身邊一個年輕獵戶也點頭：「以前在礦場的時候，就聽說女巫被教會抓，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我那時還覺得活該。後來被貴族害得活不下去，才想明白，教會的火刑柱，就是給咱們這些人備著的。他們今天燒女巫，明天就能燒我們。」
他邊說邊往人群前頭擠了擠，像要看看埃琳娜。
更多人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
有人說：「貴族和教會說女巫是災禍，可如今我們把貴族打跑了，日子反而變好了，可見他們的話不能信。」
還有人笑著說：「真要說災禍，那幫貴族才是災禍，女巫是來救我們的。」
有人喊了一聲：「埃琳娜，你是好樣的！」
這一聲出來，周圍便跟著響起一小片稀稀落落的叫好。
埃琳娜沒有抬頭，只是低著頭，咬著下唇，她的眼眶紅了，卻沒有哭，她成為女巫之後，已經太久沒有這樣站在人前，被這麼多人用善意環著。
過去的日子裡，她的名字總和災禍連在一起，連村子裡最慈祥的老婦也不敢讓她的衣角碰到自家門檻。
可現在，這些人口中說的都是「她」「咱們的同伴女巫」，他們把她算進了「我們」里。
林恩沒有停下，他鬆開埃琳娜的手腕，向前又走了半步，讓聲音儘量穩下來：「原本我已經準備給這次參戰計程車兵進行表彰。每一個出過力的人，都該被記住，可這些天我身子不爭氣，一直沒辦成，等我好些了，我會讓人刻一批徽章，發給那些為保衛家園拼過命的人，那是他們應得的榮譽。」
說完，微微喘了口氣。
底下轟地叫起好來，有人喊「好」，有人拍巴掌，還有士兵在人群里挺直了腰杆，不好意思地笑。
一個年輕矛兵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同伴：「聽到沒，徽章！咱也有份。」
同伴咧開嘴：「別得意，你那是擦破皮，我才是正面挨了一刀。」
又有人插嘴：「擦破皮不是傷？我還捅了好幾個敵人呢。」
眾人笑成一片。
林恩又站了片刻，才朝眾人擺了擺手：「大家都去忙吧。我歇兩天就沒事了，謝謝你們的關心，真心謝謝。」
人們不再多留，又說了些「保重身體」「多喝些肉湯」之類的話，便漸漸散了。
等廣場上的人聲一低下去，林恩轉過身，朝城堡里走。
剛走出沒幾步，兩條腿忽然像被抽空了似的，整個人往下沉。
埃琳娜眼疾手快，從旁扶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
老約恩也趕緊從後頭趕上來，兩人一左一右，才沒讓他摔在石階上。
林恩的腳步很沉，像是每一級石階都要吸走他最後一點力氣，他的臉比出來時更白了，額角掛著一層細汗，呼吸又淺又亂。
可一直到走進門廊，他都沒有再停下來。
埃琳娜把他扶上床，脫掉他沾了泥的靴子，又用熱布擦去他脖子上的虛汗。
老約恩把屋裡的火盆又撥旺了些，剛要出去，林恩叫住他：「老約恩，外面的事，你多照看，尤其蘑菇棚，別過了接種期，記得保持溫度，早點種就早點收，雖還不是時節，但總不能斷了糧食。」
老約恩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帶上門。
屋裡又只剩下炭火的微響和埃琳娜輕輕擰布的水聲，她坐在床邊，看著林恩漸漸閉上的眼睛，慢慢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塞了回去。
窗外的天陰了，像又要下雨。
可屋子裡很靜。
只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炭心一明一滅。
林恩只淺睡了一會兒就醒了，他睜開眼，看見埃琳娜還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塊半乾的濕布，像是正準備再給他擦一擦手。
見他醒了，輕聲問：「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總不能天天睡，一天到晚都在睡。」
林恩聲音發虛，但意識清醒得很，「這幾天已經睡夠了，眯一會兒就再也睡不著了，腦子裡淨想些有的沒的。」
「你平時想的事已經夠多了。」
埃琳娜把濕布擱回木盆里，絞了絞手，「不如趁現在好好歇一歇，外頭有漢克他們盯著，你不用事事都自己扛。」
林恩「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反正這會兒也沒什麼事，你跟我講講女巫之間的事吧，我正好也聽聽。」
埃琳娜的睫毛動了動，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臉：「我其實成為女巫也沒多久，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才剛覺醒沒多久，後來就跟著老師去了聖山，天天練習風力，也沒什麼時間了解外面的事，很多東西，老師不講，我就不知道。」
「那你也是突然覺醒的？」
林恩問，「成為女巫有什麼條件嗎？比如血統、體質、還是什麼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