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克推門進來時，林恩正靠在床頭，用一塊木板墊在膝上，藉著油燈的光勾畫著幾筆城牆走向，他抬頭看了漢克一眼，示意他坐。
漢克卻沒坐，就站在床邊，林恩也習慣了漢克這種性格，隨後他把今天練兵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了。
說完，他搖了搖頭，補了一句：「還是那個樣子，隊形能排齊，口令也能聽了，可真到了動刀動槍的地步，還差得遠，我琢磨著，還是得多見幾次血，讓身體記住，不能光靠腦子記，腦子一亂，身上就全亂了，不多見血，永遠就是這麼樣。」
「這次不是見血了嗎？」
「這次的戰鬥，說實話大家根本沒有出太多力，主要還是埃琳娜殺敵最多，雖是經歷了戰鬥，卻只是讓大家膨脹了心態，實力卻沒有提升太多。」
林恩擱下筆，慢慢靠回床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態：「總靠打仗去練，太不現實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這些弟兄，都是最早跟著我們一起從礦場裡爬出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實在不願意看見誰再因為打仗把命搭上。」
他說著說著，聲音輕下去，眼睛看向對面那面被炭火烤得發紅的牆壁。
漢克也不吭聲，屋裡的安靜像壓著一塊濕布。
林恩這些天沒去那十七個人的墳前看過一次，一方面是因為大病初癒，身上沒勁，另一方面是不敢去，他知道自己去了會是什麼樣。
那些人一個個從礦場、從伐木場、從灰窯子裡跟著他出來，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
現在他躺在暖和的屋子裡，而那十七個人被埋進土裡，他總覺得自己欠了他們什麼，那種愧疚比傷口還疼。
「我知道你為難。」
漢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硬得像鐵砧，「可心軟也不行，現在松下來，以後只會死更多人。平時不練，等仗打起來再練，就來不及了。我情願現在讓他們恨我，也不想以後替他們收屍。」
林恩輕輕點頭，沒再反駁，只說：「我支援你，你抓緊練，帝國那邊，我估摸短時間內不會有動靜。但也不好說。萬一他們認為我們威脅太大，直接派兵南下，也不是不可能。不管怎麼猜，咱們自己先準備起來，總是沒錯的。」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漢克朝屋裡掃了一圈，忽然問：「埃琳娜沒在？」
林恩「嗯」了一聲，說：「她去幫我們找人了。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女巫願意過來幫忙。」
漢克說：「那是好事。」
林恩便順下去說：「我準備把這裡認真修一修，鐵脊鎮地勢不算差，但四面太空了，我想圍著鎮子修一圈像樣的城牆，外面再挖一道淺壕。北邊那條路上，設一個固定崗哨。城裡頭也要改，至少糧倉和城堡要能經得起圍。短時間我們沒法往北打，北邊還橫著三個子爵領地，不是我們現在能啃下來的。得先把自己這兒弄紮實。」
「應該的。」漢克說。
「還有糧食。」
林恩又在木板上添了幾筆，「光吃蘑菇不行，蘑菇能頂一陣，可人不能天天吃那個，還是要開荒，密林邊上的土肥力不行，但種點黑麥、薯菜總比沒有強。我打算把鎮子外面那片林子清一清，視野也開闊些，省得帝國兵藏在裡頭。砍下來的木頭別扔，以後修城牆、蓋崗哨都能用。」
「樹樁怎麼辦？」漢克問，「以後要往外擴，木樁子不刨掉，城基不好打。種地也礙事。」
「先不管樹樁。眼下最要緊的，是清出視野、存下木料，樹樁的事，等城牆起了再說。到時候再組織人手慢慢刨。」
林恩說到這兒，輕輕嘆了口氣，「全都是事。」
漢克沒再多問，只應了一聲，便出去安排了，他先去了廣場，站在練兵用的木樁旁，朝著正在收矛計程車兵們喊了一嗓子：「明天開始，上午接著練，下午沒傷的，分一半去北邊伐木。」
話音一落，幾個伐木隊的人先圍過來，一個中年漢子把斧子往地上一頓，咧開嘴：「清林子？算我們一份，這林子我最熟。」
另一個後生也擠上前：「我也去，我一天能砍三棵。」
還有人嚷著：「別搶，別搶，伐木隊哪有隻讓你們幾個去的道理。」
更有人把手裡的草繩一抖，說：「樹砍下來得有人拉，我們運輸隊也去。」
沒一會兒，漢克身邊就圍了一大群人。
有出過征計程車兵，有剛加入的鎮民，還有幾個女人說能幫著剝枝、捆柴。
漢克擺了擺手：「都別急，排班來，有傷的先去把傷口養利索了再說，沒傷的把斧子、繩子、木槓都準備好，明天天一亮就出發。」
第二天清早，天還蒙著一層灰白，伐木隊已經出了北門，他們分作幾股，先沿著林恩畫出的那圈外擴線往北去。
到了地方，幾個老伐木工先在林子裡走了走，用斧背在選定要砍的樹上敲幾下，招呼人過來。
有人揮斧，有人拉繩，有人用木槓頂著樹幹使力。
口號聲、斧頭入木聲、樹枝斷裂聲混在一起。被伐倒的樹木一棵接一棵倒下去，砸在濕泥地上，驚起一群又一群灰雀。
砍下來的樹去了枝葉，由運輸隊拖著往鎮子邊上送。
幹得熱火朝天，人人都在冒汗。
幾個新加入的年輕人不會用斧，老伐木工一邊罵他們手笨，一邊又手把手教他們怎麼斜著下斧才不夾刃。
有個小伙子斧頭砍偏了，木屑飛進眼睛裡，捂著眼直叫，旁邊的人笑著用袖子給他擦，喊來一個年紀大的，把他的眼皮翻了翻，說「沒事，出來就好了」。
小伙子眨了眨眼睛，果然好了，又抄起斧子，說「這回我一定能砍正」。
眾人鬨笑。
林恩後來聽漢克說，北邊那片林子沒幾天就清了一大塊。
木頭整整齊齊碼在路邊，像一道新長出來的褐色矮牆。
林恩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他還在看那張木板上的圖。城牆、壕溝、崗哨、糧倉、北邊的路，他還有很多東西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