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聽見了,有幾個年長的眼圈紅了,一個老婦人把碗一揚,說:「都別說那些喪氣話。林恩,你放心,我們跟著你,以後你往哪兒走,我們就往哪兒走。」
又有人喊:「打到北邊去,吃白麵包!」
眾人鬨笑。
那一聲「吃白麵包」在火堆邊炸開,像個土裡土氣的口號,卻比什麼都結實。
洛薩看著這情景,悄悄對埃琳娜說:「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非要來了。」
埃琳娜沒說話,只笑了笑,眼睛裡有火光在跳。
洛薩又去看伊索爾達,後者仍坐在火邊,慢慢喝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肉湯,目光卻比來時暖了許多。
夜深了。
孩子先困,被大人一個接一個抱走。
火堆也小了下去,只剩幾根粗木在炭堆里緩緩地燒,有人把條長凳搬到外頭,三三兩兩坐著,低聲說話,有人說明天要去把那幾壟新地再平一平,有人商量把野豬油留一點給鐵匠鋪做防鏽膏,有人盤算著等蛇芋曬乾後再去北邊清地。
林恩坐在離火稍遠的地方,聽他們零零碎碎說著,像聽風從各家門前吹過,老黑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他腿邊,把腦袋擱在他鞋面上。
林恩低頭看它,說:「今晚挺高興?」
老黑閉著眼「嗯」了一聲。
林恩又抬頭看那已經淡成青藍色的天,有星子從薄雲後面探出來。
肉香散得差不多了,風裡只剩一點柴火和松脂的味道,他忽然想,這樣的夜晚,他願意多來幾回。
等城牆修好,等地里長出糧食,等以後真打到北邊,他要在更大的廣場上,點更大的火。
篝火會結束之後,林恩才有空和伊索爾達說上幾句真正的話,他端著半碗已經涼透的肉湯走過去,沒坐太近,只在她斜對面蹲下來,問了一句「今晚吃得慣嗎」。
伊索爾達抬起頭,目光平靜,說「很好」。
林恩又說:「這陣子你先別急著做事,等住慣了再說,有什麼需要,就告訴埃琳娜或者老約恩。」
伊索爾達點了點頭,說:「不必擔心,我有地方住,有東西吃,已經很好。」
她的聲音不高,語調很穩,卻總讓林恩覺得中間隔著一層很薄卻化不開的客氣。
他也不好再往下說,只點點頭,笑了笑,他明白,信任不是幾句話能換來的。
埃琳娜願意替他跑回聖山,願意在陣前一次次站到他前面,不只是因為他曾冒險去教堂救她,而是因為兩個人一起熬過了那段最兇險的日子。
伊索爾達不一樣,她今天才真正認識這裡,認識他,認識這些把希望押在他身上的鎮民,她可以坐在人群邊喝完一整碗湯,但不代表她的心已經落在人群里。
這需要時間,不是火光和肉香能燒化的。
這時,伊索爾達先開了口,她說:「有件事,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說。」
林恩「嗯」了一聲。
伊索爾達說:「今天進林子時我就發現,這附近能見到的獵物,實在少得不成樣子,我們從西邊一路過來,野兔幾乎不見,鳥也少,獵戶們花了那麼大力氣才追到一頭野豬,算運氣。」
林恩點頭,說:「先前獵戶們也提過,我當是去年冬天太冷,或者雪化得晚。」
伊索爾達沒有反駁,只輕輕「嗯」了聲,說:「也許吧,這裡林子密,地氣濕,往年該不會這樣。」
林恩說:「雪大,凍死一批也正常,好在開春快,再暖一暖,往深林里去,總還能找著。」
他說著,倒像在寬慰自己,又接了一句:「瑞雪兆豐年。去年雪下得那麼狠,今年地里說不定能多打些糧,再加上洛薩來了,翻地也不犯愁了,日子總會慢慢松起來。」
說得平和,話裡帶著點入春後少見的舒展。
伊索爾達沒再說什麼,只是低頭把那半碗湯又端起來,慢慢喝盡了。
「洛薩是真頂用。」
林恩補了一句,「以前開荒最怕樹根,她一來,這事解決了,能翻地,能看土,比我們瞎忙強得多。」
話音才落,洛薩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帶著半臉灰,一隻手還拎著根用來撥火的木棍,聽見自己名字,立馬跳過來:「說什麼呢?我聽著像在提我?」
林恩也不瞞,笑著說:「正誇你呢。才來幾天,又看地,又打獵,還能翻樹根,一個人頂一支軍團。」
埃琳娜也跟過來,笑著說:「她可聽不得夸。再夸,明兒連我也要給她當幫手。」
洛薩挺了挺腰,故意板起臉:「那可不,你們一個比一個厲害,我只會刨土,自然得多干點。」
幾個獵戶從旁經過,聽見了,也插話:「洛薩小姐,等開完荒,我們打獵還缺個趕兔子的,你來不來?」
洛薩說:「趕兔子?我去了,兔子全自己從洞裡蹦出來。」
眾人哈哈大笑。
林恩也笑,笑著笑著心裡卻想,這大概就是一點一點熟起來了,不是在議事廳里,是在篝火旁、在井台邊、在閒聊和玩笑中間,人和人才能慢慢走到一條道上去。
篝火會散場時已近後半夜,火一點一點小了下去,人也慢慢乏了,可這乏不是疲憊到空的那種,是從身體到心裡都熱過的懶,像泡過一遍熱水澡,人不想動,卻極舒服。
林恩看時辰差不多了,便站起來,又朝眾人壓了壓手,嗓門比先前低了不少:「都別熬了,肉吃了,湯也喝了,再鬧下去,天要亮了,明天還有活,回吧。」
他這麼一說,眾人才陸陸續續站起來,也不散亂,相熟的三五個湊在一起,把沒吃完的零碎一收拾。
有男人去拿搭在樹樁上的外衣,遞給旁邊的女人,嘴上說:「走吧,明兒還要去平新地。」
那女人便笑:「你還知道有明天,我還當你要唱到天亮。」
一個半大小子懷裡抱著一捆木柴從林恩旁邊跑過,沖他喊:「林恩哥,明兒還有沒有肉?」
旁邊的大人一把拽住他:「光惦記肉,今晚這頓,夠你念叨半年。」
小子也不羞,嘿嘿笑。
眾人也笑。
那笑聲在漸熄的火堆旁轉了幾圈,才慢慢散進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