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走到埃琳娜三人跟前。
洛薩坐在地上揉腳脖子,見他過來,仰起臉笑:「怎麼,這就散啦?我還沒聽夠那些歌。」
林恩說:「想聽改日再讓他們唱,你們也忙了一天,早點休息。」
洛薩「嗯」了一聲,說:「今天這地翻得痛快,明天我再去別處轉轉。」
林恩點頭,說:「不用急,睡夠了再說,人手若不夠,我給你撥幾個。」
洛薩擺擺手:「不用不用,我一個人也能看,有需要的再叫你們。」
林恩又看看伊索爾達,後者靠著木柱,臉上還帶著火氣烘出的淡紅,她朝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林恩也不多寒暄,只說:「多謝你今天獵的豬,大家都高興。」
伊索爾達說:「我也是不習慣白吃。」
話極短,卻不冷。
林恩笑了一下,說:「那不叫白吃,那是你應得的。」
然後他又轉向埃琳娜:「你們那邊住得還慣嗎?被褥薄不薄?夜裡風大,冷的話我再讓人抱幾捆草去。」
埃琳娜說:「都夠,挺暖的,洛薩還怕熱。」
洛薩忙道:「我可沒怕熱,我就是說這南邊的晚上比聖山暖和多了。」
幾人都笑。
林恩又叮囑了幾句,便和老黑一道往回走。
身後,埃琳娜又小聲問:「你們那幾間倉庫,窗子還漏風嗎?」
漢克正好經過,說:「早補過了,前陣子清林時剩的木板,削了縫填上的。」
埃琳娜點頭。林恩沒回頭,只朝後擺了擺手。
老約恩還沒走,他帶著兩個人,把每一處火堆都澆了水,水潑在炭上,發出「滋滋」的響,白色的水汽騰起來,像夜霧突然從地底返出,他盯著那些炭,直到手指摸上去不再燙人,才讓人把灰都鏟到備好的土坑裡。
又把沒燒完的幾根長柴拖到一旁碼齊,把鍋刷了,木勺和碗收了。
一個廚娘抱著一摞陶碗,邊走邊打哈欠,說:「約恩叔,都這麼晚了,還一樣樣歸置。」
老約恩說:「火不弄乾淨,半夜風一吹,指不定著起來,你困了先回,我再轉一圈。」
老約恩又繞著食堂和糧倉走了一整圈,看見沒熄淨的炭星,就用腳碾兩下,看門都關嚴了,才慢慢往回走。
夜裡空氣清冽,他抬頭看了眼天,星星已經淡了,像被水洗過,心裡盤算著明天要讓哪幾個人去溪邊看地,哪幾個去舊炭窯後頭平土。
想著想著,走到自己屋前,門沒關嚴,裡頭的燈早已滅了,他輕手輕腳進去,不多時,便傳出一陣很輕的鼾聲。
三個女巫也往西邊的小屋走。
洛薩一路還在說林恩這人跟別人不一樣,說聖山上那些女巫若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不知會怎麼想。
埃琳娜笑著聽,不時點頭。
伊索爾達走在一旁,沉默了一路,快到門口時,忽然說:「他今天站在那裡說話,我總覺得他像在跟很多人說,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他一直這樣,說給所有人聽,也說給自己聽。」
伊索爾達沒再說話,推門進去了。
洛薩朝埃琳娜做了個鬼臉,也跟了進去。
埃琳娜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廣場的方向,那裡已經沒了火光,只剩一片平整的黑。
………………
伊索爾達來了幾日,鎮上的人對她,比對埃琳娜和洛薩還要多幾分小心,倒不是因為害怕女巫的謠言,主要是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傷了她。
男人們聊起她時,只說她眼力好、下刀准、追野豬時比男人還猛,從沒人提她袖子下面那兩截斷臂。
鐵背有回在食堂門口和人閒話,說:「那劍揮起來,半空里都帶響。」
旁邊一個伐木工聽了,問:「她怎麼使的劍?」
鐵背說:「你管她怎麼使,能放倒野豬就行。」
伐木工便不再問。
麻臉更直接:「別老盯著人家胳膊看,誰還沒點舊傷。」
時間一長,眾人也不再多嘴。
有年紀大的婦人在背後小聲議論,說這姑娘命苦,又說能到咱們這兒來,以後會好的。
只是這些話,從不往伊索爾達跟前說。
可她到底不是傻子,別人待她越正常,她越能覺出那正常里藏著的小心,她走路時,沒人盯著她的衣袖看,她拿東西時,也沒人搶著替她。
這反倒讓她自在些。
只是住下來後,總有人尋著由頭來幫忙。
西屋外頭常會多出幾綑紮好的柴,井邊也有人替她把水打好,她起初以為是埃琳娜做的,後來才知不是。
有一回天剛亮,她出門倒水,看見住在斜對面的那對父女正往她門口放一小籃干菇,女兒不過十一二歲,跟在父親後頭,懷裡還抱著一把新紮的掃帚,她站在那裡,一時沒動。
那父親見她出來,有些侷促,搓著手說:「我們看你門口沒個趁手的家什,這掃帚是新紮的,你留著用。」
女兒仰起臉,認真地補了一句:「我爹說,你一個人,有事就來找我們,我們幫你。」
伊索爾達忙說:「不用。我這些年都習慣了,自己做得來。」
那父親卻搖頭,擺著手說:「習慣是習慣,可既然來了,咱們就是一家人,這鎮子能過成現在這樣,靠的就是互幫互助。你看我閨女,冬天時候病了一場,若不是大家輪著送柴送藥,早沒了。」
那女兒搶著說:「所以你別跟我們客氣。」
伊索爾達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重話,她把那籃干菇勾起來,輕輕放在門口,又把掃帚立到牆邊,才回頭對父女說:「那謝謝你們。」
父女倆像了卻一樁大事,連說「不用不用」,高高興興地走了,她站在門邊,望那父女走遠,太陽剛好從東邊屋角轉過來,把對面牆根都照暖了,她低頭看看自己那截木棍和左邊微微探出袖口的劍尖,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第二天,又有個婦人端著一小缽豬油來找她,說鐵匠鋪用這個擦刀防鏽,讓她也留點。
伊索爾達本不想要,那婦人卻已經把缽子塞到她門口的石台上,自顧自地說:「這豬油是昨天熬的,香著呢,你劍用多了,風裡雨里的,得護著點,別跟我推。」
說完也不等她回話,拎著裙角走了。
伊索爾達看著那缽油,好一會兒沒動,她真不習慣,以前在外頭,要麼是躲,要麼是打,要麼是被人當成怪物,從沒有誰因為她「用劍」就給她留豬油。
最讓她心裡發緊的,是鎮上的孩子。
孩子們不記仇,也不怎麼會藏心思。
那天傍晚,她坐在井邊磨劍,一柄短劍,平時供她防身,已用了許多年,刃口仍亮得很。
幾個孩子躲在牆角看,其中一個梳著兩條小辮的女孩,壯著膽子挪過來,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她,又看看她右邊袖子下那根木棍。她猶豫了一下,問:「你這個……會不會壞呀?」
伊索爾達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頭看她:「什麼?」
女孩指了指那根木棍,又指指她左臂前的劍:「這個,是不是要天天換?」
伊索爾達說:「不用。這劍好多年了,也沒壞。」
旁邊一個小男孩湊過來:「我不信,我二叔的柴刀,三年就卷了。」
伊索爾達說:「柴刀和劍不一樣,我這劍,不常用來砍樹,只防身。」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劍壞了,是不是你的手就能長出來了?」
她聲音又脆又輕,像在問一件天大的秘密。
旁邊幾個孩子也睜大了眼,等著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