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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回憶

2026-09-25 16:46:30 作者: 小烏

  伊索爾達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那幾張乾淨的小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她知道自己這雙手早就不會回來了,可當那個孩子那麼認真地問出來時,她竟生不出一絲被冒犯的感覺。

  那孩子不是好奇她的殘缺,而是以為她的手藏在那把劍後面,以為劍壞了,手就會重新長出來,那是一種獨屬於孩童的、毫無雜質的念頭,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不出聲。

  最終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女孩像明白了什麼,低下頭,用手指絞著衣角,小聲說:「那你要好好愛惜劍。」

  說完,幾個孩子便一窩蜂跑遠了,她坐在井邊,握劍的手還搭在膝上,久久沒動。

  晚上。

  伊索爾達躺在床上,窗外的風把沒關嚴的門板吹得輕響,鎮子已經很靜了,連狗都睡了,她睜著眼,望著頭頂低矮的房梁,那些白天的熱氣、笑聲、孩子說過的話,都一點點涼了下去,她的思緒像被風吹散的灰,慢慢飄回了很遠很遠的過去。

  她出生在一個不算好的年頭,母親生下她沒多久,就被附近一個子爵家挑去做了奶娘。

  在旁人看來,這差事是天上掉下來的,能進城堡幹活,能吃上細麵包,偶爾還能帶點主家剩下的肉湯回家,等小主人長大了,若念舊情,說不定還能提攜一二。

  本來是這麼個理兒,可她母親被調去得早,她還沒長足,就斷了奶,她生得瘦小,胳膊細得像兩根乾柴。

  後來覺醒的時候,也沒半點預兆。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天,她端著半盆水,從廚房後頭的小院經過,天很陰,石牆上的苔蘚濕漉漉的,她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攥住,接著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從腳底往上頂,像地底的泉水突然找到了口子,她腳邊的塵土自己揚起來,繞著她的裙擺打旋,她害怕極了,臉白得沒有血色。

  若是在別人家,若是在個荒僻的村子裡,或許還能捂住嘴躲起來,或許還能被什麼路過的女巫看見,帶走,總歸不會太慘,可她偏偏在城堡里,母親心疼她,捨不得把她送走,才偷偷留她在身邊做個小僕,誰也沒想到,這一留,倒把她留進了悲劇發生的地方。

  她覺醒的動靜很快被人瞧見。

  一個洗掃婦尖叫著扔下掃帚,連滾帶爬去報信。

  不到半刻鐘,號角就響了,那聲音她後來聽過很多回,在噩夢裡。

  那天她還是個小女孩,連怎麼把法力聚起來都不知道,只能憑著本能往後退。

  可人已經圍上來了,上百個人,私兵、衛兵,還有教會的騎士和傳教士,他們披著甲,舉著火把,把整個後院照得雪亮,他們的臉都很硬,沒人看她是個孩子,沒人問過一句「她知道自己是什麼嗎」,他們只當她是兇殘的女巫,是會招來災禍的異端。

  有人喊:「抓住她!」

  有人喊:「別讓她跑了!」

  她跑不動,腿已經軟了。

  一個士兵抽出長劍,朝她揮下來,她只記得那道光很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從她手腕上划過去。

  世界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尖叫,一半在淌血,她看到了自己的手落在地上,手指還動了一下,她甚至不覺得疼,只覺著不真實,像在夢裡,可那血又是真的,熱乎乎地湧出來,把她的裙子和地上的草都染紅了。

  她被活捉了。

  那些人拖著她,在鎮子裡遊街。

  她的斷手已經不流血了,結著一層黏糊糊的褐紅色硬殼。

  母親後來怎麼樣了,她不知道,她只記得很多人站在路邊看,看她的眼睛裡有恐懼,也有麻木。

  

  有人朝她扔泥塊,有人只是別過臉去。

  她不敢找母親,怕自己一喊,那些人連母親也抓起來,她被帶到廣場上,火刑架早已立好。

  他們用鐵鏈把她吊在上面。

  火很快就點起來了。

  那天風大,火像活的,先從她的腳尖往上舔,然後是腿,她疼得大聲叫喊,後來嗓子啞了,就變成嗚咽,她不知道自己在火里吊了多久,只知道後來世界全是紅的,後來她聽見了聲音,不一樣的聲音。

  然後一個人來了。

  火被壓下去,鏈子斷了,她連頭都抬不起來,只感覺自己被人抱住了。

  那人渾身都發著抖,比她還抖。她聽見有個聲音在哭,說:「來晚了,我來晚了。」她睜開眼,看見一張臉。


  那不是張多好看的臉,顴骨很高,嘴唇乾裂,像走過很遠的路,但那雙眼睛極深,像兩潭含著火的泉水。

  那女人把她按在懷裡,淚水啪啪掉下來,全打在她被燒得不成樣子的手臂上,她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姐姐」,可發不出聲。

  從那以後,她再沒見過那個女人,後來才聽說,那個救她的女巫,被教會堵在了北邊一座隘口上,再也沒能出來。

  她的雙臂和一條腿,就是在那場火之後被切掉的。

  鎮上的人只知道她的手沒了,卻不知道她的左腿也是假的,她從不讓人看到,她學會自己穿戴,自己走路。

  再後來,她學會了用綁在臂上的刀劍。她用了幾年的時間,讓自己看起來和別人沒什麼兩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陰雨天,那些早就沒有了的骨頭縫裡,還會一跳一跳地疼。

  她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牆壁,牆是冷的,像極了那年城堡後院的石牆,她伸出手去,卻只是一根木棍,在黑暗裡慢慢碰了碰自己的右肩,又被收了回來放下。

  外頭的風已經停了,她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空屋子裡輕輕迴響,像另一個人正睡在很近的地方,她知道那些人沒有惡意,也知道那些孩子的目光乾淨。

  正因為乾淨,才燙。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手還能長出來」這種話了。

  那孩子問出來的時候,她差點沒忍住眼淚,她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現在躺在床上,那孩子的臉還在她眼前晃,她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一直蓋到下巴。

  被子還是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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