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爾達第二天醒得很早,天剛透亮,她就坐了起來,穿衣、套靴、用牙緊了緊好右臂的木棍和左臂的短劍,動作極熟,像已經重複過成千上萬遍,她沒跟誰說起昨夜的事,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異樣,只和往日一樣,先到西牆邊練劍。
那裡少有人經過,地面早被她踩實了一片,她右手綁著的長劍已經換成了前兩日從繳獲里挑出來的帝國劍。
劍身雪亮,劍柄很沉,可到了她手裡,就像自己活過來,她先是直刺,再橫劈,又轉身反手一撩,整個人在晨霧裡像一道時隱時現的影子。
洛薩從視窗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小聲跟埃琳娜說:「這女人,天不亮就自己練,我是起不來。」
埃琳娜正就著油燈縫衣角,頭也沒抬:「她向來如此。」
這日獵戶們又進山了,伊索爾達照舊跟著,只是運氣已不像頭一天那麼好。
眾人在林子裡轉了大半日,只看見幾串舊兔跡。
幾個陷阱里倒是套住了兩隻兔子,都是瘦得脊背發尖。
一隻已經死了,後腿被套子勒破了皮,另一隻還吊著,見了人,動了動耳朵,也不掙扎。
佩爾把它從套子上解下來,抱在懷裡,摸了兩把,說:「你也瘦,看來今春都難。」
鐵背讓他把兔子放草筐里,又帶人往深處繞了一回,仍沒見大東西。
麻臉罵了一聲,說:「那天的野豬,莫不是去年的獨苗。」
眾人都笑,伊索爾達也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回鎮的路上,她走在隊伍後頭,肩上扛著劍,步子不緊不慢。
庫爾特從旁邊湊過去,說:「伊索爾達小姐,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劍?」
她看他一眼,把劍稍往身側一讓:「只准摸一下。」
庫爾特趕緊伸出一根手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刮,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說:「真快。」
伊索爾達說:「快也沒用,林子裡沒東西,再快的劍也白搭。」
庫爾特說:「那怪不著你,今年野物都躲起來了。」
伊索爾達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鎮裡的人看見他們回來,遠遠就迎上去。
一個婦人把草筐里的兔子提起來看了看,說:「有兩隻就不錯了,好歹又開葷。」
一個老人拍著佩爾的肩,說:「你們天天跑林子,別太累,打不到大貨不打緊,有這份心,我們就知足。」
幾個獵戶被說得不好意思,鐵背只嘿嘿笑,說:「明天再換個方向試試。」
眾人便幫他們拿箭囊、遞水,圍在一起說些閒話。
過了兩日,伊索爾達見獵物實在少,也不再日日跟著進山。
漢克正帶著士兵們練劍,前陣子繳獲了幾十把帝國長劍,加上原本的短刀和長矛,兵器比人還多,可會用劍的人不多,許多人拿著劍還是當斧子劈。
漢克見伊索爾達閒下來,便請她過去指點。
伊索爾達也不推辭,站在隊伍前面,用她那把綁在右臂上的劍,一招一式演示,她身子不動,只手腕和小臂發力,劍光刷刷地走,像一條白蛇在胳膊上繞。
士兵們看得入神,有人試著學,只揮了幾下,虎口便發麻。
漢克說:「看到沒有?不是胳膊抬得多高,是腕子和步子要跟上,胳膊上使再大的勁,劍也飄。」
伊索爾達走到一個年輕士兵面前,用劍尖輕輕點了點他的腳:「你前腳太死,劍是往前走的,人不能釘在地上。」
那士兵連忙調整步子,又練了幾遍。
旁邊幾個老兵也圍過來,說:「讓伊索爾達小姐看看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打。」
伊索爾達一個個看過去,偶爾點頭,偶爾用劍背敲一下誰的後背:「太僵,再松一點。」
有幾個練得好的,她便點點頭,不再說話。
洛薩坐在不遠處的草垛上,朝埃琳娜努努嘴:「她現在倒像半個教頭了。」
埃琳娜說:「她是真想留下。」
洛薩說:「這裡誰不是呢。」
而林恩這些天一直跟著洛薩跑地。
洛薩頭一回讓他見識自己的能力時,林恩正揹著手站在舊炭窯後面的田埂上看人清草,她走到坡上,把手往地上一按,整塊地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下往上翻了起來。
地面起伏著,泥土裂開又合攏,樹根一根根被頂出地面。
林恩當時便愣住了,他看看地,又看看洛薩,再看看地,半晌才說:「你這一上午,省了三十個人三天。」
洛薩說:「別太誇我,翻是翻出來了,後頭清根、撿石、平土,一樣不能少。」
林恩「嗯」了一聲,說:「那也省了太多,這樣,我們之前因為樹根多石頭多而不敢動的地,就都能盤活了。」
他從前總為「開出來的地到底值不值」發愁,可這些日子他漸漸想清楚了。
眼下大家都還在溫飽線上掙扎,哪還輪得上算那些精細帳。
地開出來,能多長一茬是一茬,收成少點也沒關係,先讓人吃上飯,別的以後再說,他這念頭沒跟洛薩明說,只在自己心裡轉。
可洛薩聰明,早瞧出他臉上的神色鬆了,說:「你們這裡的人,跟你一樣,都想活,讓他們有地可忙,比什麼都強。」
林恩笑,說:「那就麻煩你把北邊那幾塊也翻了。」
洛薩把披風往腰裡一系,說:「走。」
幾天下來,北邊又多出了好幾片新地。
樹根被翻出來,幾個伐木工帶著斧子和鋸子,把那些彎彎繞繞的根切成段,擺到路邊。
石頭被女人們一塊塊撿進柳條筐,再抬到指定的地方碼好。
老約恩說,這些石頭都別扔,等以後修城牆用。
於是一筐一筐,越碼越高。
大伙兒熱情高得很。
有人下工之後也不急著回家,扛著鋤頭就往新地走,一個年輕婦人跟旁人打趣:「我白天擇菜手都酸了,看見你們去挖地,又坐不住。」
旁邊的人笑:「那就來,多翻一壟,秋天就多一筐糧。」
連半大孩子也去幫忙搬石頭,有個孩子抱著一塊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石頭,走得搖搖晃晃,被一個漢子趕緊接過去,說:「你搬小的,別壓了腰。」
孩子「哦」了一聲,又去撿兩塊小石子,一手一塊,像拿寶貝似的往石堆跑。
林恩站在高處,看著下面忙成一團的人。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潮氣,他對身旁的洛薩說:「這地方以前大概誰也沒想到還能種糧。」
洛薩說:「現在不就有了?」
林恩說:「是啊,以後會有更多。」
隨後不再多言,只把袖口一卷,也下了地,和漢克一起搬起一塊剛從土裡翻出來的大石頭。
老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不時「汪」兩聲,像在催大家手腳再快些。
眾人又是一陣笑。
那笑聲從地頭滾到地尾,混著鋤頭與石子的碰撞聲,像春天自己坐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