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洛薩翻完北邊第三塊荒地之後找上了她,洛薩正蹲在田壟旁洗手,滿手泥水,神情專注。
林恩從後邊走過來,也沒繞彎子,直接在旁邊蹲下:「洛薩,我有個事想請教你。」
洛薩偏過頭,把最後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你說。」
林恩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草紙,展開鋪在膝蓋上,那上面畫著幾道橫線,像座矮牆,旁邊標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他指著紙上的圖說:「我在想,你的能力能不能用在建城牆上。你翻地是把土掀開,那是不是也能把土夯起來,直接堆成一道牆?如果能成,就省了太多力氣。」
洛薩沒有立刻回答,她在衣服上擦乾手,把那張紙接過去看,紙上的圖很粗糙,城牆像一排拉長的土堆,上面還畫了幾個方墩,她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沾著泥痕的手指,沿著那道橫線緩緩划過,像在腦子裡把那張圖放到了地上。
「你把城牆想成了一個大土堆,對不對?」她問。
「差不多。」
林恩點頭,手也跟著比畫,「我想著,城牆要能站人,能放箭,最好還能擋撞木。底要厚,頂要能跑人,外面陡一點,裡面做成坡。中間如果有夯土,兩邊再包點石頭,就更結實。」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站了起來,兩條手臂在身前比出一個梯形的輪廓,「大概是這樣,下寬上窄,像道坡,你翻地時那種把土往兩邊推的法子,能不能反過來,把土往一個方向堆,壓實之後慢慢疊起來?」
洛薩也站起來,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掌攤開,在空氣里虛虛一攏,她沒看林恩,而是眯起眼,像在感知自己力量流過的路線。
「能。我的能力不止能鬆土,也能讓土往一個方向擠。如果貼著地面一點點推,土會自己壓實,再加水,再反覆壓,能壓得很密。可這樣的牆,還是怕雨。土牆泡了水,會軟,會裂。除非在牆外頭再糊一層草筋泥,或者用石頭包住。」
她轉過身,看了看遠處堆石頭的地方,「你之前讓他們把地里的石頭都留著,是不是就想著這個?」
林恩笑了,說:「是。石頭不能白撿,除了石頭,我還想過用木頭,牆體內里用土夯,外頭用木板和石塊撐住,每隔一段打上一排豎樁,這樣就算下雨,也不至於衝垮。」
他又彎下腰,在草紙旁隨手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你看,牆是這麼厚,前後包著。頂上是夯土的步道,下面開幾個出水口,這樣下大雨也不怕積水。」
他把樹枝橫過來,在城牆外側又添了幾道斜線,「外面這一層,用石頭和泥砌,石頭不用太大,咱們從地里撿出來的就可以。只要堆得密,再拿草筋泥勾縫,應該能擋不少。」
洛薩蹲下來,看著泥地上那幅越畫越細的圖,她伸手把幾塊小石子擺到林恩畫好的線上,說:「你的意思是,牆心是土,里側是土坡,外側再壘石頭,那頂上站人,底下儲水,這和北邊城堡的牆不一樣,他們的牆裡外都是石,那樣一層層咬上去,能起很高,你的這法子,只能起矮牆。」
「是,先起矮牆,眼下沒那個本事去修石頭大牆,能把外圍的防線拉起來,讓敵人不能直接衝進來就成。」
林恩說,「我是想把城牆分成三段來想,第一段,就是最底下,挖一道淺溝,把土刨出來,就地堆牆,第二段,沿著溝邊緣打一排木樁,把土填在木樁後頭,再往上夯,第三段,等夯土定形,外面再壘石頭。這一步一步上去,牆就起來了。」
洛薩認真聽著,沒打斷。
等林恩說完,她才說:「你這法子,我能幫第一段和第二段,把土堆起來,壓緊,再讓木樁打進去,我在聖山時幫人修過幾道攔水壩,和這個有些像,但第三段我只能幫著選石料,壘石要人手一塊一塊搬,一塊一塊墊,我幫不了太多。」
她頓了頓,手指在泥圖上輕輕一點,「還有一樣,地基,你要起牆,不能直接在地面上堆,得先把上頭的爛泥和鬆土清掉,挖到實土,若是碰上軟地,還得墊一層碎石,再灌上泥漿,等人踩實了,才能往上起。」
「你說的對。」
林恩眼睛一亮,「我先前也想過地基,只是不知道具體怎麼做,聽你這麼說,我算是有譜了,那就先挖溝,溝不用太深,但得寬,把挖出來的土都堆到裡邊,等溝見底了,再往裡填碎石,咱們石頭多,挑大的墊底,小的填縫,再讓幾個人挑水澆,邊澆邊踩,來上幾遍,地基就實了。」
他越說越急,又站起來,在地上比畫:「然後牆根處在溝內豎一圈木樁,每根相隔兩步,樁和樁之間,用粗藤和樹枝編成籬,擋住裡頭的土,再把你推進來的夯土全填進籬後,一層層踩實,這樣一來,就不用全指望壘石。」
洛薩聽他說得起勁,忍不住笑了一下,說:「你這樣講,我都能看見牆從地里長出來了。」
她拍拍手,說,「但木樁得選硬木,南邊林子裡的油木最好,濕了也不爛,樹枝編籬也成,但得密,你那幫伐木工,光砍樹就忙不過來,還要留人手去挖溝、挑水、搬石頭,你得排人。」
「是要排人。」
林恩說,「我算了,三班倒,先起北邊一段,看效果,北邊最要緊,先把那裡圍住,其他三面,暫時不急著動,等北牆起來了,大家也熟了,再往兩邊擴,我還想過在牆角起兩個箭樓,不用高,就比牆高半截身子,能讓人在上面照應著。」
洛薩點點頭:「箭樓我幫得上忙,柱子我來立,土我壓得實,你只要把位置定下來,再找幾個木工把架子搭上去。」
她頓了頓,抬頭看林恩,「你就不怕我把地給弄塌了?」
林恩說:「怕,所以才要這麼細地跟你說,你乾的每一件,我都拿眼睛看著,該收手就收手,該改就改,真要出問題,也不能讓你一個人扛。」他語氣里沒有玩笑,像在跟一個合夥幹活的人核對圖紙。
洛薩看了他一會兒,說:「行,那明天先去北邊量地,我先試一段,你若覺得不對,我們就改。」
林恩聽她這麼說,知道這事有譜了,他又蹲下來,把泥地上的圖重新修了修,把牆根、溝底、木樁、箭樓這些位置都標清楚。
洛薩便也蹲在一旁,用小石子幫他壓著紙角,偶爾伸出手指在圖上抹一下,說這裡不能太直,要順地勢,那裡水汽重,樁要打深。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說一個補,把那張草紙翻來覆去改了好幾遍。
天色悄悄暗下去,林子裡有鳥叫起來,老黑不知從哪兒回來,渾身是土,蹲在兩人邊上看了半天,見沒人理它,便用鼻子拱了拱林恩的腰。
林恩頭也不回:「別鬧,正說正事。」
老黑「嗚」了一聲,無趣地趴到一邊去了。
洛薩看著它,笑了一聲。
林恩也笑。
晚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草灰和泥土的氣味,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只低頭看著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