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前線的雪化了之後,訊息才慢慢傳到南邊來.那三家子爵的求救信早就送出去了,一封接著一封,可都像石頭丟進了深井,連個回聲都沒有。
帝國那邊亂成了一鍋粥,幾個侯爵的聯名信壓在王廷的案頭,已經快半個月了。
按規矩,撫恤金該由王室發放,因為兵是為王室打的,仗是為帝國打的,可王室這幾年手頭也緊,北境打,東邊鬧,南邊旱,稅越收越少,開銷卻月月見漲。
掌璽官算過一筆帳,若把撫恤金全發下去,明年春稅上來之前,王室就得跟商人借錢。
當然這話不能明說,王廷便先哭窮,掌璽官在御前會議上一頁一頁翻著帳冊,說今年庫里收了多少糧,換了多少銀幣,撥了多少給北境,留給教會什一稅的又有多少,算來算去,真擠不出幾個子兒。
可侯爵們也不是吃素的,洛茨侯爵在御前把自家的一本血帳拍在案上,說:「我的軍團在北境死了八百個,傷了一千,每個死者家裡還等著撫恤金下鍋,王廷說沒錢?上個月二皇子在南邊又起了一座獵宮,獵宮修得起,死人埋不起,這是什麼道理?」
這話一出,殿上鴉雀無聲。
二皇子就在屏風後面,臉色鐵青,卻不好當場發作。
海因里希侯爵也跟著訴苦,說他的領地今年春雪壓塌了三個村,稅還沒收上來,倒先要掏錢賑濟。
西特侯爵說他的伐木場被獸人燒了,要重建,要買鐵,雷奧侯爵始終沒開口,但他那張灰沉沉的臉,比任何話都沉。
公爵們坐在另一邊,大多不接話。
北境幾條防線上,侯爵們出的兵最多,死的也最多,公爵名義上也派了兵,可那些兵大多在後頭守城、運糧,真頂在一線的,還是侯爵的軍團,可要發撫恤金,公爵們也不願掏,他們不是沒錢,是不願替旁人養兵。
於是公爵們開始打太極,有的說撫恤金向來由王廷統一發放,我們不便越俎代庖,有的說可以替侯爵們向王廷請款,但自己拿錢不合規矩,更有甚者乾脆託病不出席,只讓屬官帶一句「一切聽王廷安排」。
王廷見公爵們不接,又把皮球往公爵那邊踢。
掌璽官說:「既然諸位公爵認為撫恤金應由王廷統一發放,那王廷想請諸位公爵先墊付一部分,等明年春稅上來再還。」
公爵們立刻搖頭
。海因里希說:「要我墊可以,但要立字據,利錢按行會標準算。」
掌璽官不接,只朝二皇子望了一眼,二皇子在屏風後輕輕咳了一聲,算是把這事又擱下了。
扯來扯去,扯了快半個月,沒個結果。
侯爵們揚言,若再不發撫恤金,明年北境防線就由王廷自己守,公爵們則私下說,若王廷真讓侯爵們撤下來,大家就各守各的,看誰先熬不住。
王廷一邊安撫侯爵,說正在想辦法,一邊又對公爵們說,要以大局為重。
至於教會,從頭到尾沒人提。
北境戰後,教會照例派人來接收戰利品,把那些獸人的骨、龍人的鱗、蛇人的膽一車一車拉走,侯爵們看著那些車從眼前過,誰也沒說話,說了也沒用,多少年都這樣。
至於南邊,更沒人管。
那三家子爵的求救信,最早到的落在侯爵手裡,侯爵看了一眼,放到桌角,軍團長問他怎麼回,他說:「讓他們自行剿匪,幾十個礦工也值得來煩我?」
後來第二封又到了,信里說帝國兵死在鐵脊鎮外,索爾茲子爵下落不明。
侯爵這才皺了皺眉,把軍團長叫來問了幾句。
問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先不管,我這邊還在跟王廷扯皮,哪有閒心替他剿匪。」
三家子爵等不到回音,又給教會寫,教會那邊更乾脆,連信使都沒見,負責北境教區的那位老主教只讓手下回了一句:「此事不屬本教區管轄,宜由當地領主自行處置。」
三家子爵徹底沒了指望,他們本想聯合,可話不投機半句多,最後各自收攏殘兵,緊閉領地大門,只求別人先扛,誰都不肯再往南走一步。
這三個子爵還有自己的事情頭疼呢,打完仗回來的只有幾十個殘兵,有的帶著傷,有的殘疾了,進鎮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可鎮子門口還是圍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是士兵的家屬,是佃農的老婆孩子,是老娘老爹,都等在柵欄外頭,伸長了脖子看。他們等了快兩個月了,子爵帶兵照例去北境打仗,很快就回,後來說仗打贏了,子爵在回程路上,再後來,什麼訊息都沒有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撲到隊伍前面,抓住一個年輕士兵的胳膊,問:「我家老二呢?我家老二在不在?」
那士兵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
老婦人又去問另一個,另一個也別過臉去。
人群開始慌起來,有人喊:「我兒子呢?」
「我男人呢?」
「他們到底怎麼樣了?」
殘兵們誰也不吭聲,低著頭往鎮裡走。家屬們跟著,越跟越多,從柵欄口一直跟到城堡門口。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可城堡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的衛兵面無表情,把長矛一橫,不讓任何人進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子爵的管家才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站在城堡台階上,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他念的是陣亡名單。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念到最後,底下已經哭成一片。
有人當場暈過去,有人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嚎。
可名單念完了,管家把羊皮紙一卷,轉身就要回去。
一個壯實的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攔住他,說:「撫恤金呢?」
管家看了他一眼,說:「子爵大人說了,撫恤金的事以後再議。」
漢子瞪大眼睛:「以後再議?人死了,家裡連鍋都揭不開,你跟我說以後再議?」
底下的人也炸了,紛紛往前涌。
「給個說法!」
「人不能白死!」
「撫恤金什麼時候發?」
管家退後一步,朝衛兵揮了揮手。
那幾個衛兵立刻挺著長矛逼上來,把人群往後推,有人硬往前擠,被一矛杆砸在肩膀上,疼得蹲了下去,又有幾個人衝上來,衛兵乾脆拔了劍,亮出鋒刃,人群這才慢慢往後退,可哭聲和罵聲沒停。
管家站在台階上,冷冷地說:「都散了,再聚眾鬧事,按叛軍論處。」
說完轉身進了城堡,大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那幾天的鎮子安靜得可怕,白天沒人出門,晚上沒人點燈,偶爾有孩子的哭聲從某間破屋子裡傳出來,很快又被捂住。
人們把陣亡者的遺物收起來,衣服、鞋子、一根斷了的矛頭,都放在自家屋裡,也不燒,也不埋。
有人站在門口,朝著城堡的方向望,眼睛紅紅的,不說話,後來有人偷偷在夜裡把陣亡者的名字刻在井邊的石頭上,一個名字挨著一個名字,刻得很淺,但一筆一划。
第二天管家看見了,立馬讓人把石頭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