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珩拎著保溫桶進門時，霍小寶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手裡的東西。
銀色保溫桶。
兩層。
外面還貼了張便簽。
上面寫著：銀耳紅棗枸杞湯。
霍小寶盯著那幾個字，表情很嚴肅。
「渣爹，你今天沒有帶奇怪顏色的東西吧？」
霍司珩腳步頓了一下。
這句話殺傷力不大，侮辱性很強。
上上次的雞湯發黑，上次的粥結塊，霍司珩自己也知道，他在廚房這條路上摔得很慘。
但他今天來之前，已經讓廚師在旁邊盯了全程。
火候、用量、時間，全都按表格執行。
霍司珩把保溫桶放到收銀台邊，聲音平穩：「今天可以喝。」
霍小寶踮腳看了一眼，還是不太放心。
「可以喝和好喝是兩回事。」
霍司珩：「……」
劉雨晴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店裡剛過一波小高峰，取餐架上的外賣袋少了大半，灶邊還冒著熱氣。蘇念念沒在前面，後廚傳來輕輕的咳嗽聲。
霍司珩本來還想解釋湯的配方，聽見那聲咳，眉頭立刻皺起來。
他繞過收銀台往後廚看。
蘇念念正扶著水池邊，低頭咳了兩聲。她咳得不厲害，可胸口悶著，緩了一會兒才直起身。
霍司珩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的病還沒好？」
蘇念念沒想到他會突然進來，轉身時眼裡還帶著一點水汽。
她下意識把手從水池邊收回來，搖了搖頭：「複查過了，在好轉，但不能太累。」
霍司珩看著她的臉。
這段時間店裡生意好，她比之前有精神，可眼下的青色騙不了人。她還是瘦，圍裙系在腰上，空出一截細細的弧度。
霍司珩沉默了片刻。
「你需要休息。」
蘇念念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我知道。」
「店裡的事可以請更多的人來幫忙。」
這句話一出，蘇念念的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沒想過。
可開店不只是熱鬧，水電、房租、人工、食材，每一樣都是錢。現在生意好，帳面上有進項，但她不敢亂花。
更何況，念念煎餅能起來，核心就在醬料和品控。
她低聲說：「請人要錢，而且核心配方……」
「媽咪，他說得有道理。」
霍小寶抱著小本子，從收銀台旁邊探出小腦袋。
蘇念念一愣：「小寶？」
霍小寶踩著小板凳，嚴肅得像個小老闆。
「你負責醬料和品控就行，攤餅和打包可以交給別人。我們現在的問題不是沒訂單，是產能不足和媽咪身體磨損過高。」
劉雨晴聽見「身體磨損」四個字，差點把打包袋捏皺。
蘇念念有點無奈：「你又從哪裡學的詞？」
霍小寶沒有回答，直接翻開本子。
「根據最近七天數據，媽咪平均每天站立時間超過十二小時，咳嗽次數增加，午休時間為零。繼續這樣，短期利潤會上升，長期醫療成本會爆炸。」
他說完，抬頭看向霍司珩。
那眼神很明顯。
該你了。
霍司珩對上兒子的目光，竟然秒懂。
霍小寶慢吞吞補上後半句：「至於錢……」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霍司珩。
「他不是有的是錢嗎？讓他出。算投資。」
劉雨晴手裡的封口貼這次真貼歪了。
蘇念念也愣住：「小寶，不能這樣。」
霍司珩卻只怔了一秒，隨後點頭。
「可以。算投資。」
這下連霍小寶都抬了抬眉。
他本來還準備了一整套談判話術，包括但不限於「渣爹贖罪基金」「媽咪健康優先級」「投資不得干涉經營權」。
結果霍司珩答應得太快，顯得他準備工作有點浪費。
霍小寶很快恢復嚴肅：「投資可以，但條款要寫清楚。」
霍司珩看著他：「你定。」
「第一，不能算資助。媽咪不接受施捨。」
「好。」
「第二，不得以投資為名插手醬料配方、定價策略和員工管理。」
「可以。」
「第三，資金用途僅限於增加人手、採購設備和降低媽咪勞動強度，不能買沒用的豪華裝修。」
霍司珩點頭：「可以。」
霍小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第四，年化利率零。無息投資。不接受反駁。」
店裡安靜了兩秒。
劉雨晴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這投資人也太慘了吧。」
霍司珩卻沒有半點猶豫：「可以。」
蘇念念看著他，心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不喜歡欠人情，尤其不喜歡欠霍司珩。
可這一次，他沒有用錢壓她，也沒有說「我養你」這種會讓她難堪的話。他只是順著小寶的話，把姿態放到了一個她能接受的位置。
霍小寶拿起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寫字。
「投資人：霍司珩。投資性質：無息。投資人權限：低。」
霍司珩低頭看了一眼。
「低？」
霍小寶抬頭，奶聲奶氣地解釋：「你目前信用評級只有B，不能給高權限。」
霍司珩竟然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向蘇念念：「你不用現在答覆。錢可以先到帳，協議你看完再簽。」
蘇念念手指捏緊圍裙邊。
「霍司珩，我不想……」
「我知道。」他打斷得很輕，「不是施捨。是投資。虧了算我的，賺了按你和小寶定的方式處理。」
霍小寶立刻補刀：「賺了也不分紅。無息投資，不參與收益。」
霍司珩：「好。」
劉雨晴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見到有人投資還能投得卑微。
霍小寶滿意了。
他把本子合上，又看向保溫桶。
「現在進入驗湯環節。」
霍司珩打開蓋子。
銀耳湯的賣相確實不算漂亮，紅棗被煮得有點散，枸杞浮在表面，銀耳塊大小不太均勻。但這一次至少顏色正常，聞起來也有淡淡的甜香。
霍小寶舀了一小勺，先自己嘗。
他小臉嚴肅，像在審一道價值千萬的項目方案。
半晌，他點頭：「不難喝。」
霍司珩眉眼鬆了些。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很高的評價。
蘇念念也被劉雨晴勸著喝了一碗。
湯入口溫熱，甜度剛好，沒有奇怪的焦味，也沒有過分濃稠。她喝了幾口，胸口那點悶意似乎緩了一些。
霍司珩一直看著她。
蘇念念被他看得不自在，低聲說：「味道還可以。」
霍司珩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霍小寶立刻在本子上記：「廚藝進度：災難級升級為勉強及格。」
霍司珩：「……」
這已經是他兩周練習以來得到的最高認證。
店裡重新忙起來，霍司珩沒有打擾。他幫著把保溫桶收好，又去門口把堆在一邊食材箱搬進來。
蘇念念看著他的背影，神情複雜。
霍小寶則盯著小本子，給「渣爹態度評估表」增加了一行。
「出錢速度：快。反駁次數：零。卑微程度：合格。」
等店裡快打烊，霍司珩還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門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投資的事，我會讓陸衍把協議送來。」
蘇念念點了點頭：「我會認真看。」
霍司珩看著她，聲音低了些：「我有一個要求，不是關於錢的。」
霍小寶立刻警覺：「你最好謹慎發言。」
霍司珩看了兒子一眼，又看回蘇念念。
「我想……每周來店裡幫忙一天。不要工資，不算投資。就是幫忙。」
蘇念念看著他，沒有立刻拒絕。
霍小寶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卻低頭打開小本子，把渣爹的態度評分從B改成了B。